第43章 汇合
到了洛阳,天已经黑了。
火车站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乱哄哄的,到处是拉客的三轮车和小面包。
出了站,把头没停步。
带着我们七拐八拐,钻进一条巷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上全是小广告,地上湿漉漉的,一股尿骚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来。
门脸小得跟个狗洞似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顺兴旅馆”,灯箱坏了一半,“兴”字不亮,“顺”字一闪一闪的,跟鬼片似的。
把头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
看见我们进来,眼皮都没抬。
“住店?”
“嗯。三人间,一晚。”
“三十。”
把头递过去三十块,老太太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203。
“热水到十点。别在屋里抽烟。别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把头拿了钥匙,上楼。
我跟在后面,老鬼殿后。
楼梯窄,走一步响一声,嘎吱嘎吱的,像是随时会塌。
进了屋,三张床,一个脸盆架,窗户对着巷子。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跟地图似的,老鬼盯着看了半天,说:“像不像台湾?”
我说不像,他说你懂个屁。
把头把帆布包往床底下一塞,坐在床上,点了根烟。
“把头,咱们怎么找闻喜?”我问。
“不用找。他会来找咱们。”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继续抽烟。
老鬼脱了鞋,在床上躺下来,脚臭得跟酸菜缸似的。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好多了。
“你脚能洗洗不?”
“洗什么洗,又不约会。”
“我快被你熏死了。”
“忍着。”
我瞪了他一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脚伸在被子外面,臭气还在扩散。我没办法,把窗户又开大了一点。
把头抽完烟,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睡觉。明天等人。”
灯关了。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鬼的呼噜声三秒就响了,跟拖拉机似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闻喜在哪儿?
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找到周老板了吗?
动手了吗?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折叠刀。把头已经站在门口了,没开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
“谁?”
外面没回答。
又敲了三下。咚咚咚。
把头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门全打开了。
闻喜站在门口。
他瘦了。脸上那道疤红得发亮,像是刚被人又划了一刀。眼睛凹进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
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他看见把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扯到疤那儿就扯不动了,整张脸歪歪扭扭的。
“师兄,我就知道你会来。”
把头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了大概三秒。
把头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闻喜接了。
把头又掏出一根,自己叼上,摸出打火机,先给闻喜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两个人站在门口抽烟,谁也不说话。
烟雾在走廊里飘,从窗户缝钻出去。闻喜靠在门框上,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夹着烟,手指还是有点抖,但比上次好多了。
把头站在他对面,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夹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鬼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这俩人有病吧?见了面不说话,抽什么烟?”
我踢了他一脚。
“干嘛踢我?”
“闭嘴。”
“我说错了吗?大老远跑过来,见了面就抽烟,也不问问他怎么样了。”
我又踢了他一脚。
这次重了,他“哎呦”一声,抱着腿在床上打滚。
闻喜听见动静,往屋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把头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进来。关门。”
闻喜进来,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把头坐在他对面。老鬼不叫唤了,坐在自己床上,脚缩在被子里,估计是怕我再踢他。
我坐在床沿上,把折叠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到的?”把头先开口。
“前天。”
“住哪儿?”
“火车站边上。小旅馆。”
“踩点了?”
“踩了。”闻喜把烟掐灭,“他的店还在老地方。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中午在店里吃饭,不出来。下午有时候去仓库,在老城那边,离店二里地。”
“几个人?”
“店里两个伙计,都是本地的,二十来岁,不是道上的人。仓库那边有人看着,我没靠近,怕打草惊蛇。”
“刀呢?”
闻喜从腰里摸出一把刀,放在床上。不长,一拃多,刃口磨得发亮,柄上缠着黑胶布。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刀,就是一把杀猪刀,跟把头腰里别的那把差不多。
把头看了一眼那把刀,没拿,也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动手?”老鬼憋不住了。
闻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把头。
“在他店里动手。人少,好控制。把他绑了,问他货在哪,拿回来,走人。”
“然后呢?”把头问。
“没有然后。”闻喜看着自己手里的刀,“货拿回来,事就了了。”
“了了?”把头看着他,“你把人绑了,拿了货,他报警呢?就算他的货来路不正,他不敢报。但他会找人。洛阳是他的地盘,你能跑得掉?”
闻喜没说话。
“你跑不掉。货也带不走。”把头声音很平,“你一个人,一把刀,进了他的店,就算成了,你也出不了洛阳。”
闻喜还是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刀,手指在刃口上摸了一下,割破了,血珠渗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