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墓道
“下了。”
把头说完这两个字,就把手电咬在嘴里,两手抓住绳子,脚蹬着洞壁,一点点往下出溜。
绳子绷得紧紧的。
我也紧跟着下到石板层。
刘三铲和赵闷头站开点,给我让出落地的位置。洞底那巴掌宽的缝里,还在往外冒那股凉飕飕的土腥气。
把头下去得挺快,到底是老手。没几下,他半个身子就进了那缝里,然后手电光晃了晃,整个人就没了。
洞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把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到底了。没事。项北,下。”
我吸了口气,走到绳子那儿。
刘三铲过来帮我紧了紧腰上的绳扣,拍了拍我肩膀。
“小子,记住了,脚踩实了再松手。底下黑,别慌,把手电打好。”
我点点头,学着头把头的样,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绳子。
绳子粗糙,磨手。
我脚蹬着洞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越往下,那股从缝里冒上来的气味越浓。不是臭,就是陈,像打开一个封了几十年的老木头箱子,还混着点石灰和湿土的味道。
脑袋进入缝口的时候,我下意识闭了下眼。
再睁开,手电光柱劈开了下面的黑暗。
我先看到的是把头的头顶,他站在下面两三米的地方,正仰头看我。
然后我看清了周围。
是砖墙。
青灰色的砖,一块一块垒得挺齐,墙上刷了一层白灰,不过很多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砖。
我真的站在墓道里了。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有点软,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浮土。
我松开绳子,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照向两边。
光柱扫过去,我愣住了。
墙上有画。
就在那层白灰上,画着人,画着马,画着车,还有花和鸟。
颜色居然还在。
红的袍子,绿的裙子,黄的伞盖……手电光不算亮,照上去,那些颜色暗暗的,但能看清。线条很流畅,人像的脸圆圆的,衣服的袖子宽宽的。
一个骑马的人,后面跟着举着旗子的,再后面是马车,车里好像坐着个女人,梳着高高的发髻。
壁画就从我身边开始,一直往墓道深处延伸,手电光都照不到头。
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看见真的,一千多年前人画的东西,就这么在我眼前。
“看呆了?”
把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回过神,转头看他。
把头也打着手电,正照着一处壁画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啊……嗯。”
我不知道该说啥。
“唐代的出行图。”把头用手电光点了点壁画,“画的是墓主人生前出行的场面。这边是仪仗,那边是侍女。”
他又照了照墙壁高处,“保存得算不错。这墓密封好,没进过水,也没塌。”
我顺着他的手电光看,墙壁顶上有些地方白灰鼓起来了,像要脱落,但大部分还连在墙上。
“这东西……值钱吗?”我问了个傻比的问题。
把头看了我一眼。
“值钱,但拿不走。一碰就碎成渣了。揭壁画那是博物馆干的活儿,咱们没那手艺。”
他顿了顿,“看看就行,别碰。”
我点点头,心里那股劲儿还没下去。我又用手电照了照别处。
墓道不宽,大概能并排走两个人,高度也就比我高一头多点。
地上浮土挺厚,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除了壁画,墓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把头,往哪边走?”我问。
“往前。”把头用手电指了指墓道深处,“墓道通前室。跟着我,别乱走,脚底下看着点。”
他说完就往前走。
我赶紧跟上。
浮土真的厚,一脚下去能没过脚面。走起来有点费劲,而且特别安静,就只有我俩的脚步声。
手电光在墓道里晃,两边的壁画上的人物好像也在跟着我们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把头突然停了。
他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我也蹲过去看。
地上的浮土有被搅动过的痕迹,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来。
“有人来过?”我心里一紧。
把头用手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
“不是新痕。痕迹很旧了,土都板结了。可能是以前的老盗洞塌了,土漏进来搅的。也可能是墓葬封闭的时候留下的。”
他站起来,“不管它,继续走。”
我们又往前走。
墓道好像没有尽头,手电光往前打,总是被黑暗吞掉。
两边的壁画内容差不多,都是出行、仪仗,偶尔有些花鸟图案。
空气一直凉飕飕的,带着那股陈腐味。
又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墓道好像变宽了一点。
把头的手电光停在前方。
“到了。”
我顺着他照的方向看。
墓道到头了,前面是一个门洞,也是砖砌的,没有门板。门洞里面黑乎乎的,空间好像更大。
那就是前室。
把头没马上进去,他站在门洞口,用手电往里照了一圈。
里面比墓道宽敞不少,是个方方正正的房间。地上好像散着些东西,黑乎乎的看不真切。四面的墙上也有壁画,但手电光扫过去,感觉比墓道里的模糊些。
“我进去看看。”把头说,“你在这儿等着,照着我。”
“好。”
把头迈步进了前室。
我站在门洞口,用手电给他打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动下一步。手电光在地面上仔细地扫。
地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陶俑。
有的站着,有的倒了,有的碎了。完整的能看出人形,穿着袍子,戴着帽子,是文官的样子。
还有几个造型奇怪的,像是野兽,应该是镇墓兽。
把头蹲在一个还算完整的文官俑旁边,用手电照着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陶俑,品相一般。”他回头对我说,“这东西好带,但不值大钱。回头挑几个完整的拿走。”
他站起来,继续看别处。
前室除了陶俑,角落里好像还有些陶罐之类的东西,都落满了灰。
把头转了一圈,回到门洞口。
“没什么特别的。去后室。”
“后室在哪儿?”我问。
把头用手电照向对面墙壁。
前室对面,还有一个门洞,比我们进来的这个稍小一点,里面是甬道,黑漆漆的。
“穿过甬道就是后室,棺床在那儿。”把头说,“主墓室,东西应该都在后室。”
他看了眼我,“怕吗?”
我摇摇头,“不怕。”
“行。”把头拍了拍我胳膊,“记住刚才走的路,记住墓道的长度,前室的大小。这是经验,以后自己下墓,心里得有数。”
“记住了。”
“走吧,去后室看看。明远该等急了。”
我们转身往回走,准备去叫马明远下来。
往回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又用手电照了照两边的壁画。
那个骑在马上的贵族,那些举着旗子的仪仗,马车里梳高髻的女人……
手电光晃过,他们的脸在明暗之间,好像在看着我。
一千多年了。
我跟着把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里全是那些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