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湖没有回头路
后来我才明白，把头说的那句话，是这行最真的理。
“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我一直以为，出不去，是因为雷子迟早会找上门，是因为仇家不会放过你，是因为这行就像一张网，你越挣越紧。
后来我才知道，出不去，是因为你自己不想出去。
不是因为钱，钱早就够花了。
是因为你习惯了那种日子，夜里摸黑上山，铲子插进土里的闷响，手电光照在青铜器上的那种绿。
那种感觉，别的地方找不到。
收网那晚的事，我不想细说了。
黑袍人跑了。
马明远没跑。
他蹲在地上，把头那只烟袋锅递给他，他接了，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叔，我对不起你。”
把头没说话。
“我爹的事，他们说我爹判重了，只要能帮他们办一件事，就能减刑。”
“什么事？”
“找东西。”马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块墓志铭记载着西夏宝藏。”
把头把烟袋锅从他手里拿回来，自己抽了一口。
“你找到了？”
“找到了。”马明远低着头，“叔，我爹他……他不是坏人。他判十一年，太重了。我没别的办法。”
把头没接话。
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走吧。”
马明远愣住了。
“叔……”
“我说，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马明远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消失在林子里，再没回头。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听说他去了南方，在某个古玩城开了个店，专做高仿，生意不错。
也听说他爹没减刑，还是坐了十一年。
出来的时候，马明远去接的，爷俩抱头痛哭，这都是后话了。
那那个墓志铭，把头后来找人翻译了，上面写的是西夏最后一处宝藏的位置，在贺兰山深处，一个叫“没烟峡”的地方，把头看完翻译，把纸烧了。
“不挖了？”我问。
“不挖了。”他说，“够了。”
我从没问过他“够了”是什么意思，是钱够了，还是命够了，还是心够了。
不知道。
但他说不挖了，我们就不挖了。
唐墓和底下汉墓的货，陆陆续续出了两年，老金帮我们走的，一笔一笔的，最后拢共卖了将近一个亿。
分钱的时候，老鬼蹲在枣树底下，数着存折上的零，数了三遍，说了一句：“我操。”
刘三铲拿了钱回了老家，在县城买了三套房，一套自己住，两套出租。
听说后来他儿子考上了大学，读的考古专业，老刘喝醉了打电话跟我说，他气得差点没把儿子腿打断。
我说你打断他腿他也报了，认了吧，老刘在电话那头骂了我半天。
赵闷头不知道去了哪，没留地址，没留电话，走的那天早上，院子里多了一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把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闻喜回了西安，继续走他的邮包路子。
后来听说他跟香江那边搭上了线，专门帮人走青铜器，一次都没出过事。
我们团队那几个鼎和剑，就是他帮忙出的。
钱到账那天，闻喜打电话来，说了一句“师兄，咱们没白干”，就挂了。
老鬼没走。
他说他哪儿也不想去，就在赤峰待着。
把头在城边给他租了个院子，养了几只鸡，种了一畦菜。
我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他都炖一锅鸡，喝着酒跟我说以前的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项北，你说咱们当初要是没干这行，现在会在哪儿？”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把酒喝干，“但我觉得，没干这行，我早就死了。不是饿死，是憋死。”
把头在赤峰又住了两年。
后来身体不行了，肺上的毛病，年轻时候在墓里吸了不少毒气，老了全找回来了。
我去看他，他瘦得脱了相，躺在炕上，手里还攥着那杆烟袋锅。
“师父，少抽点。”
“都这样了，还不让抽？”他瞪了我一眼，把烟袋锅叼嘴里。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又一根。
老鬼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放在他旁边。
水凉了，他也没喝。
我跟老鬼把老头埋在了赤峰北边那片荒坡上，就是当年他带我第一次踩点的地方。
那块五花土，我到现在还记得是什么味儿。
碑上没写名字，就刻了一行字：“北派王牧之”，老鬼说要不要写点别的，我说不用了。
知道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不知道的，写了也白写。
后来我也结了婚。
媳妇不是小铃铛，是一个我在西湖边上认识的姑娘，教画画的，不知道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跟她说我做古董生意，她信了。
结婚那天，老鬼来了，喝多了，趴在桌上哭。刘三铲打电话来，说了一句“你小子命好”，就挂了。
闻喜寄来一对青铜爵，说是贺礼。
上面刻着铭文，我看不懂，找了个朋友翻译，大意是“白头偕老”。
那对青铜爵我现在还留着，放在书房的柜子里，谁也不让碰。
有一次，我带着媳妇和孩子去西湖边上散步。路过一个古玩店，熟悉的人在店里忙着，小铃铛在柜台后面算账。我从窗户外面看了她们一眼，没进去。
“看什么呢？”媳妇问。
“没什么。一个朋友开的店。”
她没再问。
孩子三岁那年，我带他去了一趟赤峰。老鬼还住在那个院子里，鸡不养了，菜不种了，天天坐着晒太阳。
他看见孩子，乐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玉扳指，塞给孩子。
“鬼叔，这太贵重了。”
“贵重个屁。当年从江里捞的，不值钱。”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像你。眉眼像。”
孩子拿着玉扳指在手里转，圆溜溜的，高兴得直笑。
老鬼看着孩子，忽然说了一句：“项北，你说咱们那时候，要是没挖到那件东西，现在会在哪儿？”
“不知道。”
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了很久。
“我觉得，还是会在这儿。”
我没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
江湖没有回头路。
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不是因为不能出去，是因为你不想出去。
那双手沾过的土，那铲子碰过的石头，那手电光照亮过的壁画，这些东西刻在你骨头里，磨不掉。
我把孩子抱起来，跟老鬼说了句“明年再来看你”，就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关着。
枣树的影子从墙头伸出来，在地上晃。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