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林医生是被惊动下来的。
他站在太平间门口,没走近。
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是她什么人?」
江裕白跪在冰冷的铁床前,一言不发。
林医生没再问,走过去,把纸袋放在他手边。
「她的病,三年前就复发了。」
江裕白猛地抬头,眼底一片血红:「三年前?」
「三年前,她第一次来挂我的号。」
「那天我告诉她,发现得早,还有得治。切干净,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不低。」
「她问我,治好要多少钱。」
「我说,前后大概八十万。」
林医生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她说,她考虑考虑。」
「三天以后她来找我,说不治了。」
「她说,家里有个人要用钱。」
「她说她先生脑子里,住着两个人。」
「她说这个病要治一辈子,往后花钱的地方,很多,很多。」
「她说得很认真,就像真的一样。」
江裕白的脸,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
林医生没有停。
「这三年,她一直一个人来走门诊。」
「后期疼得厉害,我让她住院,她不肯。」
「她说家里没人做饭,怕你胃疼。」
「止痛药从最轻的开始,一级一级往上加,加到了最高级。」
「今年二月,她开始大口吐血。」
他把纸袋往前推了一寸。
「三月,我告诉她,来不及了。」
「她在诊室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她抬起头,跟我说,好。」
江裕白一只手死死地扣着床沿。
整个后背都在剧烈地抽搐。
林医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跟我提过你。」
「她说你小时候命苦,为了救她,被人打折过腿,后来又抽过骨髓。」
「她说,她这条命是你给的,这是她欠你的。」
「现在,她还清了。」
话音落下。
江裕白像被抽掉脊骨一样,瘫在地上。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白布上。
可再也没有人,会心疼地替他擦了。
他的清风,不要他了。
我飘在半空,静静看着,只觉得好笑。
我活着的时候,他变着法地作践我。
我死了,他倒来哭丧。
不知过了多久,值班的小护士走了进来。
她看惯了生死,却还是被江裕白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黄的信封,递过去。
「有位姐姐让我转交给你的。」
信封上没有称呼。
只写着他的名字。
他颤着手,刚要撕开。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太平间的门被推开了。
傅时月穿着一身高定婚纱,红着眼眶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成排的记者。
闪光灯在惨白的走廊里疯狂地闪烁。
她眼泪掉得恰到好处,楚楚可怜。
「江裕白,我来嫁给你了。」
「我们领了证,是合法夫妻。你不能因为可怜一个外人,就在订婚宴上抛下我。」
江裕白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封没拆的信。
「傅时玥。」
他声音粗哑:「我们说好的,协议结婚。」
「各取所需,你现在拿这本证,要挟谁?」
傅时玥的眼泪应声落下。
她太知道镜头想要什么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
「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的我。」
「你说你受够了,受够了家里那个死缠烂打的黄脸婆。」
「你说她又土又闷,每天晚上只会像个老妈子一样问你药吃了没有。」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协议?」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
傅时玥越说越顺,声音凄切。
「你欺负了我,你必须对我负责……」
江裕白没听完,发疯一般扑回那张冰冷的铁床前。
两只手,死死捂住我的耳朵。
「别听。」
「清风,别听……都是假的。」
「我从来没说过,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傅时玥提着婚纱走进来,嫌恶地扫了一眼尸体。
伸手去拽他。
「江裕白,你疯了吗?」
「她已经死了!」
「你回去跟我好好过日子,难道不好吗?」
「我哪点比不上她?我们傅家能给你的资源,这个死人给得了吗?」
她的指甲掐进江裕白的袖子里。
「再说那天晚上,你不是也……」
他猛地起身,打断她的话。
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你算什么?」
「凭什么提我的阿风?」
傅时月被抵在墙上,喘不上气。
可她的眼睛在笑。
「打我呀。」
「记者都在外面。」
她冲门口抬了抬下巴。
四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他被踹跪在地。
一拳又一拳,可他始终没有还手。
只是把那封信往怀里收。
傅时月转头吩咐:
「轻一点,别打脸。」
「明天还要拍结婚照。」
然后她转向门口,眼圈说红就红:
「大家别拍了。」
「我先生他……伤心过度。」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