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梵音汇流
荒原的风,如同永不疲倦的幽灵,卷着灰雾与细碎的雪粒,在黑色的砾石与枯草间呜咽穿行。顾寒洲的身影,在苍茫灰暗中时隐时现,如同一道踉跄却执拗的剪影,顽强地向着东北方向移动。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擦喉咙的刺痛,每一次脚步落下,都牵动着内腑的隐痛和经脉的酸胀。与面具人一战,看似惨胜逼退强敌,实则付出的代价远超表面。搏命一刀几乎抽干了丹田,经脉因超负荷运转而隐隐作痛,内腑在剧烈震荡下旧伤未愈又添新患。最麻烦的是灵魂层面,强行引动尚未完全融合的上古灵光加持刀锋,对那本就受创未愈的魂魄,又是一次不小的负担,此刻灵台深处传来阵阵空虚与刺痛,如同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入冰碴。
但顾寒洲不敢停。面具人虽然重创远遁,但“暮光会”在此地盘踞日久,爪牙众多,难保不会再有其他追踪者。而且,鬼湖、冰谷、乃至狮泉峰、芷尖贡巴各处,战况不明,朱古仁波切与慧明生死未卜,他必须尽快将获得的情报——特别是鬼湖那诡异的“活体孵化”污染模式,以及那具上古守护者玉骨所揭示的、关于“时轮之影”更深层次的恐怖与上古隐秘——传递出去。每一刻耽搁,都可能让局势滑向更危险的深渊。
他强忍着不适,将体内残存的、在“甘露禅意”滋养下缓慢恢复的些微真力,全部用于维持最基本的身法和隐匿气息。不再追求速度,只求稳妥、隐蔽地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原。灵识如同绷紧的丝弦,以最大范围铺洒开来,警惕着任何一丝不正常的能量波动或生命气息。
所幸,或许是之前的战斗震慑了附近的宵小,或许是面具人重伤败退的消息尚未传开,也或许是“暮光会”的主要力量正集中于狮泉峰、芷尖贡巴等主战场,顾寒洲这一路行来,并未再遭遇拦截或伏击。只有一些被此地阴秽气息侵蚀、发生了轻微变异的雪鼠、秃鹫之类的生物,在灰雾中一闪而过,对他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闯入者”敬而远之。
随着不断向东北方向行进,周遭的环境开始发生细微却清晰的变化。笼罩天地的灰雾逐渐变得稀薄,虽然天空依旧铅云低垂,但能见度提高了许多,已能隐约看到远方连绵雪山的轮廓。空气中那股源自鬼湖的、混合了硫磺与腐朽水草的污秽气息,也在迅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冷、干燥,属于高原荒野本身的凛冽寒风。脚下坚硬冰冷的冻土和黑色砾石,也逐渐被更多的、夹杂着枯黄草甸的冻土取代。
地势开始缓缓抬升,远处雪山的轮廓愈发清晰巍峨。顾寒洲知道,自己正在离开鬼湖拉昂措所在的、被“时轮之影”力量深度污染的阴秽盆地,进入神山冈仁波齐外围相对正常的雪域高原区域。这里虽然依旧荒凉苦寒,但至少不再充斥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污秽与疯狂。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早已封冻的河谷。冰河对岸,是更加陡峭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坡。按照晨曦印对“秩序”与“净化”力量的微弱感应,以及脑海中大致的地图方位,狮泉峰应该就在这条河谷的上游方向。
顾寒洲停下脚步,伏在一处背风的冰岩后,一边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一边极目远眺,同时将灵识感知提升到极致,仔细感应着河谷上下游、以及对岸山坡后的气息。
冰封的河谷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掠过冰面发出的呜咽。对岸的山坡积雪皑皑,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而,就在顾寒洲凝神感应之际,他忽然察觉到,在河谷上游极远处,那被更浓重风雪和山影遮蔽的方向,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能量波动——那是佛力!精纯、浩大、带着悲悯与威严的佛力!虽然距离极远,又被风雪和山势阻隔,几乎难以察觉,但顾寒洲刚刚受过朱古仁波切“甘露禅意”的灌顶,又近距离感受过慧明和尚的佛法,对这股气息异常敏感。
是朱古仁波切?还是慧明?或者,是其他前来支援的佛门高手?他们在上游?是在狮泉峰方向?还是在与敌人交战?
顾寒洲精神一振,不管是谁,有佛门力量出现,就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可以传递情报,甚至可能得到援助!他必须立刻赶过去!
他不再犹豫,强提一口气,纵身跃下藏身的冰岩,施展身法,沿着冰封的河谷边缘,朝着上游佛力波动的方向,疾驰而去。冰面光滑,寒风凛冽,但他脚步沉稳,身形在冰面上快速滑行,只留下几乎微不可察的痕迹。
越是向上游靠近,那股佛力波动就越是清晰。同时,顾寒洲也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开始混杂着一丝丝极其淡薄、却充满阴冷、混乱、亵渎意味的污秽气息,与鬼湖、冰谷中的气息同源,但似乎更加……“精炼”?而且,隐约还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般的轰鸣,以及某种更加尖锐、混乱的非人嘶吼,虽然极其微弱,却让人心神不宁。
战斗!上游果然在发生激烈的战斗!而且规模恐怕远超鬼湖冰谷!是朱古仁波切在与“暮光会”的主力交战?
顾寒洲心中更急,将速度催动到极致。然而,就在他绕过一处巨大的、被冰雪覆盖的河湾,前方河谷骤然收窄,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劈斧凿,形成一道险峻的隘口时,异变突生!
“嗡——嘛——呢——叭——咪——吽!”
一声宏大、庄严、仿佛能涤荡乾坤、镇压邪魔的六字真言,如同九天惊雷,骤然从隘口后方、那被风雪和山影遮蔽的深处炸响!声音并非一道,而是如同千万人齐声诵念,汇聚成一股浩瀚无匹、充满无上威严与慈悲的声浪,轰然席卷了整个狭窄的河谷!
声浪所过之处,漫天风雪为之一清!河谷两侧山崖上的积雪簌簌震落,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丝污秽气息,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驱散、净化!顾寒洲只觉浑身一震,一股温暖、浩大、充满生机的力量随着声浪拂过身体,体内残存的伤痛为之一轻,连灵魂深处的虚弱感都缓和了不少。胸口晨曦印更是传来清晰的共鸣与喜悦。
是朱古仁波切!而且,他显然在施展某种强大的佛门神通,与强敌对抗!
顾寒洲心中激动,更不敢耽搁,正要加速冲过隘口——
“吼——!!!”
一声更加暴戾、疯狂、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毁灭欲望的恐怖嘶吼,紧接着从隘口后方传来,硬生生压过了尚未完全消散的佛号余音!这嘶吼声中,混杂着无数混乱的、颠倒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呓语,以及仿佛时光碎裂、空间扭曲的诡异尖啸!仅仅是听到这声音,顾寒洲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毒液,阵阵刺痛,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恍惚,若非灵魂深处那点上古灵光及时亮起温润光芒,稳住心神,恐怕这一下就要被震伤魂魄!
好恐怖的气息!这是什么怪物?还是“时轮之影”更强大的投影,甚至……本体的一部分?!
紧接着,隘口后方,爆发出更加剧烈、更加恐怖的能量碰撞光芒!金色的佛光与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阴影疯狂对撞、湮灭,爆发出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和刺眼欲盲的光晕!整个隘口都在剧烈震动,两侧山崖上,巨大的岩石被震落,轰隆隆砸入冰河,激起冲天雪雾!
仅仅是战斗的余波,就如此恐怖!前方的战场,绝对是金丹级别,甚至更高层次的交锋!绝非现在的他能够参与,甚至靠近都可能被余波撕碎!
顾寒洲脸色一变,猛地停下脚步,伏在一块巨大的、被震落的岩石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隘口后方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朱古仁波切正在与某个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激战!自己此刻冲过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甚至干扰到仁波切。
怎么办?等?朱古仁波切能赢吗?看那黑暗阴影的威势,恐怕……胜负难料。而且,慧明和尚那边情况如何?芷尖贡巴是否也爆发了同样等级的战斗?
就在他心念电转、焦急万分之际,忽然,他感觉到怀中那枚慧明和尚赠与的、非金非木的令牌,微微一热,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充满焦急与呼唤意味的波动,指向……并非隘口后方,而是河谷左侧,一条被冰雪半掩的、极其隐蔽的、似乎通往山体内部的狭窄缝隙!
嗯?慧明和尚的令牌在示警?指向那条山缝?难道……慧明在里面?还是说,这条山缝是通往某个安全地点,或者……是另一处战场的捷径?
顾寒洲略一犹豫,看了看隘口后方那惊天动地的战斗,又看了看怀中微微发热的令牌,咬了咬牙。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相信慧明和尚的令牌指引。或许,山缝之后,是另一番天地,或者,有办法绕到朱古仁波切战斗区域的后方,或者……能找到其他传递情报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到那条山缝前。山缝入口被厚厚的积雪和垂挂的冰凌遮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令牌的温热感越发清晰,呼唤之意也更加强烈。
顾寒洲深吸一口气,收敛气息,侧身挤入山缝。山缝内部比入口更加狭窄,仅能容人弯腰前行,两侧是湿滑冰冷的岩壁,头顶不时有冰水滴落。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令牌的指引,和灵魂深处那点上古灵光带来的、对阴邪污秽气息的本能排斥所指引的“相对纯净”方向,让他不至于迷失。
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地势开始向上,空气也变得干燥了一些。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亮透出,并非自然天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伴随着隐隐约约的、低沉而急促的诵经声,以及……浓郁的药草和血腥混合的气息。
有人!而且,是佛门中人!在诵经,在疗伤?
顾寒洲心中一动,加快脚步,又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山缝尽头,连接着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岩洞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呈现出淡金色,散发出温暖的光和热量,照亮了洞窟。篝火旁,或坐或躺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残破染血的藏袍,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气息奄奄,有的则强撑着盘膝而坐,低声诵念经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而在岩洞内侧,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盘膝坐着一个身影,正是慧明和尚!只是此刻的慧明,与顾寒洲之前在冰谷所见时判若两人。他身上的旧袈裟多处破损,沾满暗红血迹和冰霜污渍,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不振,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干的血迹,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他双目紧闭,双手结着一个奇异的佛印,按在自己胸口,淡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涌出,笼罩全身,似乎正在全力疗伤、压制伤势。他身旁,那串古朴的念珠随意散落,光芒黯淡。
而在慧明和尚身前,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穿着暗红色僧袍、手持降魔杵的魁梧僧人,他气息沉稳,赫然也是筑基后期修为,此刻正警惕地守护在慧明身旁,目光如电,扫视着洞口方向。另一个则是个穿着破烂皮袄、满脸风霜、眼神却异常锐利明亮的老牧民,他腰间挂着一把陈旧的藏刀,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某种兽骨的转经筒,正焦急地看着慧明,又时不时望向洞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顾寒洲的出现,瞬间惊动了洞内众人。那魁梧僧人和老牧民同时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来,身上同时腾起戒备的气息。其他伤者也纷纷惊醒,露出惊恐或警惕的神色。
“什么人?!”魁梧僧人低喝一声,降魔杵微微抬起,佛力暗涌。
“且慢!”顾寒洲连忙举起手中那枚慧明和尚赠与的令牌,同时收敛所有敌意,“在下顾寒洲,受慧明大师所托,查探鬼湖方向。此乃大师信物。”
看到那枚令牌,魁梧僧人和老牧民眼中的戒备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魁梧僧人仔细感应了一下令牌上属于慧明的佛力气息,又打量了一番狼狈不堪、却气息纯净(虽有伤,但无污秽)、眼神清正的顾寒洲,眉头微皱:“你是顾寒洲?慧明师侄提过你。你不是该在鬼湖方向?如何寻到此地?外面情况如何?朱古仁波切他老人家……”
他话未说完,盘坐疗伤的慧明和尚,似乎感应到了顾寒洲的气息和令牌波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顾寒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浓浓的担忧和急切,他挣扎着想要开口,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又咳出一口淤血。
“师叔……咳咳……他……是信得过的……”慧明艰难地说道,看向顾寒洲,急切问道:“顾施主……你……你可曾见到朱古仁波切?狮泉峰那边……”
“我远远感应到仁波切在与某个极其恐怖的存在交战,就在外面隘口后方,战斗余波惊天动地,我不敢靠近。”顾寒洲快速说道,走到近前,从怀中取出那截白骨短杖残骸和包裹着的“万魂铃”残片,“慧明大师,鬼湖情况有变,比预想的更加严重和诡异。另外,我在逃离途中,另有重要发现,关乎上古隐秘!”
看到那白骨短杖和“万魂铃”残片,尤其是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暮光会”高阶执事的阴邪气息,慧明、魁梧僧人和那老牧民脸色都是一变。
“这……这是‘索魂使’的法器残骸!你遇到了‘暮光会’的‘索魂使’?还毁了他的法器?”魁梧僧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顾寒洲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他深知“索魂使”的难缠与可怕,那可是“暮光会”中专门负责追踪、刑讯、收割灵魂的狠角色,修为高深,手段诡异,没想到竟被这个看起来修为不算顶尖、且明显有伤的年轻人毁掉了法器,还逼得对方连残骸都顾不上收回?
慧明眼中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他更关心顾寒洲后面的话:“上古隐秘?顾施主,快说!此地暂时安全,是‘扎西老爹’早年发现的隐秘猎洞,有天然阵法遮掩气息。朱古仁波切正在外面与‘时轮之影’降临的‘大暗魔天’投影激战,一时难分胜负。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所有情况!”
顾寒洲不再耽搁,将自己在鬼湖冰窟的所见所闻——那如同活体孵化场般的诡异“菌毯”和“卵泡”,那三个邪修(尤其是面具人索魂使)的存在与手段,自己如何破坏、逃离,以及后来在洞窟中发现上古玉骨、得到灵光馈赠、并从中感知到的、关于上古守护者与“时轮之影”对抗的模糊景象与沉重警示,尽可能清晰、简洁地讲述了一遍。同时,他也提到了自己与索魂使的两次遭遇战,以及最后重创对方、逼其远遁的经过。
随着他的讲述,岩洞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肃杀。
当听到鬼湖冰窟那诡异的、如同“母巢”般的污染模式时,慧明和魁梧僧人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愤怒与后怕。
当听到那具上古玉骨的存在,以及从中感知到的、关于“时轮之影”更深层次恐怖和上古守护者悲壮陨落的景象时,慧明浑身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顾寒洲:“你……你说什么?!眉心玉骨,灵光不灭,三尺玉地……手印……固元守一……天!难道……难道是传说中的‘玉真人’?!”
“玉真人?”顾寒洲一愣。
“是了……是了!一定是他!”旁边的老牧民“扎西老爹”忽然激动起来,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藏语快速说道,“传说!我们部落最古老的传说里,提到过!在神山还很年轻的时候,有天外来的黑影,要污染圣湖,颠倒时间,是一位穿着灰袍、踏着玉光的‘雪山真人’,与黑影大战,最后消失在鬼湖方向的荒原里……部族老人说,那是真正的山神,是守护者!他的骨头会像玉一样,他的灵魂会永远看着雪山……原来,传说是真的!他真的在那里!在守护着我们!”
魁梧僧人也是满脸震撼,喃喃道:“‘玉真人’……大昭寺最古老的伏藏典籍中,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是上古时期,曾有一位并非佛门、亦非苯教,却拥有莫大神通、一心守护雪域的外来修士,协助当时的先贤,对抗过一次来自‘时光阴影’的灾劫,战后不知所踪……没想到,他竟然坐化在鬼湖之畔,以自身道韵,镇守一方地脉阴眼数千年……”
慧明挣扎着坐直身体,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看向顾寒洲,目光灼灼:“顾施主,你得到的,不仅是‘玉真人’前辈的灵光馈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因果与传承!他选择在坐化前,将最后一点灵光与感悟封存,等待有缘,说明他早已预见,灾劫必将再临!鬼湖那‘孵化场’,恐怕不仅仅是污染节点那么简单,那很可能是‘暮光会’以邪法,模仿甚至企图唤醒‘时轮之影’某种‘衍生物’或‘子嗣’的尝试!若让他们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继续道:“而‘玉真人’前辈警示的、封印之下的‘大恐怖’……恐怕指的是被上古先贤以莫大代价、借助神山地脉与天地之力,封印在冈仁波齐核心之下的、‘时轮之影’的……‘本体’或者最重要的‘一部分’!‘暮光会’四处破坏节点,举行邪祭,绝不仅仅是为了释放一些投影或污染,他们的最终目标,很可能是……撼动乃至撕裂核心封印,接引那被封印的‘本体’之力,甚至……让其提前苏醒、降临!”
此言一出,岩洞内一片死寂。所有人,包括顾寒洲,都被这个猜测惊得心神剧震。
撼动核心封印?接引“时轮之影”本体?这比之前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严重百倍,千倍!那将是真正的灭世之灾!
“必须立刻通知朱古仁波切!通知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守护者!”魁梧僧人当机立断,沉声道,“另外,芷尖贡巴那边,慧明师侄,你离开时情况如何?”
慧明脸上露出痛苦与自责之色:“芷尖贡巴……我们中了埋伏。‘暮光会’在那里布置的不是简单的污染法阵,而是一座‘逆时乱空’的邪阵,配合数名‘执事’和大量被控制的‘影傀’,我们伤亡惨重……我拼死带着部分受伤的师弟和几位当地护法突围,逃到此地,与扎西老爹会合,但……跟我一同前去的三位师叔,还有十几位护法勇士,恐怕……凶多吉少了……”他说着,又咳出血来,显然伤势极重,且心神受创。
魁梧僧人脸色更加难看,他拍了拍慧明的肩膀,沉声道:“这不是你的错。‘暮光会’谋划深远,手段诡异,我们准备不足。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势,然后想办法与朱古仁波切汇合,将这里的情报,尤其是顾施主带来的关于‘玉真人’和鬼湖‘孵化场’的消息,传递出去。”
“可是,外面朱古仁波切正与‘大暗魔天’投影激战,我们如何靠近?又如何传递消息?”扎西老爹焦急道。
顾寒洲目光闪动,忽然道:“或许……不必靠近正面战场。慧明大师的令牌能指引我找到这里,说明此地或许有其他通道,或者,我们可以想办法绕到战场的侧翼或后方?另外,朱古仁波切神通广大,我们在此地,他或许能有所感应?”
“绕路……”慧明沉吟片刻,看向扎西老爹,“老爹,这猎洞,除了我们进来的那条缝,可还有其他隐秘出口?尤其是……能通往狮泉峰侧后方向的?”
扎西老爹皱着眉,仔细回忆,忽然眼睛一亮:“有!洞窟最里面,那个不起眼的小水潭后面,石头是松的!我小时候调皮撬开过,后面好像有条很窄很陡的缝,往上通的,但里面全是冰和水,很滑,不知道通到哪里,我从没敢钻到底过。不过方向……好像是朝着狮泉峰山腰偏下的位置。”
“水潭后的缝隙?”慧明精神一振,“顾施主,你精通冰水之力,或许可以一试!只要能绕到狮泉峰侧后,避开主战场,我们或许能找到机会,以佛法或信号,引起朱古仁波切的注意!甚至,如果那条缝隙真的通往山体内部,或许我们能发现‘暮光会’在狮泉峰布置的、真正的核心邪阵所在!”
顾寒洲没有犹豫,点头道:“我去探路。”
“我与你同去。”魁梧僧人站起身,“慧明师侄需要静养,我伤势较轻,可为你护法。扎西老爹,麻烦你在此照看伤员和慧明师侄。”
“好!你们小心!佛祖保佑!”扎西老爹郑重道。
慧明也看向顾寒洲,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托付:“顾施主,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先!”
顾寒洲点头,与魁梧僧人一起,走向洞窟深处那个不起眼的小水潭。
水潭不大,潭水幽深冰冷。潭后岩壁果然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头,轻轻一推,竟然真的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向下倾斜的、湿滑无比的狭窄缝隙,一股阴冷的、带着水汽和淡淡硫磺味的风,从缝隙深处吹出。
顾寒洲与魁梧僧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先后钻入缝隙之中。
缝隙内一片漆黑,湿滑无比,坡度很陡,几乎是在向下滑行。顾寒洲将寒曦真力运转于手脚,如同壁虎般稳住身形,同时指尖凝聚一点微光照明。魁梧僧人紧随其后,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佛光,驱散阴寒。
向下滑行了约莫数十丈,缝隙开始变得平缓,前方隐隐传来水流轰鸣之声。又前行一段,眼前豁然开朗,竟是进入了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道!河道两侧是湿滑的岩石,暗河水流湍急,颜色幽暗,不知流向何方。而河道上方,是高不可见的、被黑暗笼罩的穹顶。
“这是……神山地下的暗河水脉?”魁梧僧人惊讶道。
顾寒洲目光锐利,扫视四周。忽然,他指着暗河上游方向,河道一侧的岩壁:“看那里!”
只见在岩壁之上,大约数丈高的地方,竟然有一个人工开凿的、被铁栅封死的洞口!洞口周围,隐约可见残留的、早已失去灵光的符箓痕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古老的刻痕。更让人心悸的是,从那被铁栅封死的洞口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人痛苦哀嚎、又仿佛粘稠液体蠕动的、极其微弱的声响,以及一股虽然被岩壁和铁栅隔绝了大半、却依旧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腐败和亵渎气息的污秽恶臭!
“这是……牢笼?还是……献祭之所?”魁梧僧人脸色铁青。
顾寒洲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想起鬼湖冰窟那“孵化场”,想起“玉真人”的警示,想起慧明关于“暮光会”可能企图唤醒“时轮之影”子嗣或衍生物的猜测……
“上去看看!”顾寒洲沉声道,身形一跃,沿着湿滑的岩壁,攀援而上,来到那被铁栅封死的洞口前。
铁栅不知是何材质,黝黑沉重,布满了锈蚀的痕迹,但依旧坚固。顾寒洲凑近栅栏,朝内望去——
洞内空间不大,一片漆黑。但借助指尖微光和他敏锐的目力,他能隐约看到,洞内地面,似乎刻画着一个与鬼湖冰窟中类似、但更加复杂、古老的暗红色亵渎法阵。法阵中心,似乎堆放着一些难以辨认的、仿佛骨骸与扭曲矿物混合的东西。而洞壁之上,则悬挂着一些早已干瘪、扭曲的、非人形的“东西”……像是被抽干了生命与灵魂的……祭品?
而最让顾寒洲和魁梧僧人瞳孔骤缩的是,在洞窟最深处,那亵渎法阵的核心后方,岩壁之上,赫然有一道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却不断渗出粘稠暗红色液体的……裂缝!裂缝之中,隐隐有更加深沉、更加邪恶、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在缓缓蠕动,散发出的污秽与混乱气息,远比鬼湖冰窟中那道裂隙,更加精纯,更加……接近本源!
“这是……连接封印更深处的……‘裂隙’?还是他们人工打开的……‘孔洞’?”魁梧僧人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竟然将触手,伸到了神山地下的暗河水脉之中,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小型的、直接侵蚀地脉和封印的‘前哨站’?!”
顾寒洲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事情,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还要可怕!
“暮光会”的野心和手段,远超预估!鬼湖的“孵化场”,芷尖贡巴的“逆时乱空阵”,狮泉峰外与朱古仁波切激战的“大暗魔天投影”,以及眼前这暗河水脉中的、直接侵蚀地脉与封印的“前哨站”和“裂隙”……这一切,绝非孤立!这是一个庞大、周密、环环相扣的恐怖计划!他们的目标,绝对是撼动乃至撕裂神山核心封印,接引“时轮之影”的本体之力!
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告知朱古仁波切!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顾寒洲与魁梧僧人震惊于眼前所见,准备立刻返回,商讨如何传递消息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自那被铁栅封死的洞口深处、那道渗出暗红液体的裂缝中传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阴冷、混乱时光、疯狂亵渎与无尽恶意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洪荒凶兽,轰然从那裂缝中爆发出来!铁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洞窟内那早已黯淡的亵渎法阵,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红血光!
“不好!里面的东西……被惊动了!或者……是他们主动激活了!”魁梧僧人脸色大变,一把拉住顾寒洲,“快走!离开这里!”
然而,已经晚了。
“轰——!!!”
那被铁栅封死的洞口,连同周围的岩壁,在恐怖气息的冲击下,轰然炸裂!碎石混合着粘稠的暗红液体,如同暴雨般向着顾寒洲和魁梧僧人劈头盖脸砸来!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混乱与恶意的黑暗阴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炸开的洞口处,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段地下河道!
阴影之中,无数扭曲的、非人形的轮廓在挣扎、蠕动,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嘶嚎与呓语。它们的气息,与鬼湖那些“卵泡”中孕育的怪物类似,但更加强大,更加混乱,带着一种……仿佛源自时光尽头的、古老的亵渎与疯狂!
“吼——!!!”
阴影的核心,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凝实、仿佛由破碎时钟、流淌阴影与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难以名状的恐怖存在,缓缓“挤”出了裂缝,降临在这地下暗河之中!它那混乱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不远处的顾寒洲与魁梧僧人!
“时轮之影”的……又一具投影!而且,是远比鬼湖那个,甚至可能比外面与朱古仁波切交战的那个“大暗魔天投影”更加“完整”、更加“接近本体”的恐怖存在!它竟然一直潜伏在这暗河水脉的“前哨站”中,此刻被彻底惊醒、释放!
前有堵截,后是绝壁,地下暗河无处可逃!
顾寒洲与魁梧僧人背靠冰冷湿滑的岩壁,面对着汹涌而来、散发着滔天邪恶的黑暗阴影与那恐怖的投影,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但眼中,却无丝毫退意,唯有决绝的战意在熊熊燃烧!
(第十一卷:雪域神门第十章梵音汇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