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棋
徐长卿回到赵家大宅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院子里的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主楼的灯全亮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人影绰绰,似乎在开什么重要的会议。
“徐医生,您回来了。”赵铁军从主楼里走出来,脸色凝重,“老夫人在等您。”
“出什么事了?”
赵铁军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有人往赵家的一个工地上投毒。工地食堂的食物被下了药,三十多个工人中毒,现在全在医院抢救。”
徐长卿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什么毒?”
“还不清楚。医院那边查不出来,只知道毒性很强,有三个工人已经进了ICU,情况不乐观。”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赵铁军苦笑了一下:“老夫人说您在省城有重要的事,不让我们打扰您。但现在情况越来越严重,医院那边说如果再查不出毒源,那几个重症的工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徐长卿二话不说,大步走进了主楼。
客厅里坐满了人。王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前几天差了很多,显然是被这件事打击得不轻。赵建业坐在她旁边,正在打电话,语气焦急。其他几个赵家的核心成员也都到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和愤怒。
看到徐长卿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小徐,你回来了。”王老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背后的疲惫和担忧藏不住,“省城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徐长卿走到她面前,“老夫人,工人在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现在过去。”
“你刚回来,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徐长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人命关天。”
赵铁军连忙跟上去:“我开车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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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中毒工人的家属,有记者,有警察,还有医院的行政人员。哭声、喊声、电话铃声、对讲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徐长卿和赵铁军穿过人群,找到了急诊科的主任。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看起来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声音都沙哑了。
“刘主任,这位是徐医生,赵家请来的专家。”赵铁军介绍道。
刘主任上下打量了徐长卿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但赵家的面子她不敢不给,点了点头:“跟我来。”
她带着徐长卿走进ICU,里面并排躺着三个工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呼吸机、输液泵,各种仪器围了一圈。三个人的脸色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
徐长卿走到第一个工人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他的身体。然后搭上他的手腕,开始把脉。
刘主任在一旁看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把脉?现在这种紧急情况,不用仪器检测,你先把脉?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徐长卿已经放下了第一个工人的手,走到第二个工人床边,继续把脉。然后是第三个。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刘主任,血液检查报告出来了吗?”徐长卿问。
“出来了。”刘主任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血常规、生化、凝血功能都有异常,但找不到具体的中毒物质。我们送了毒理检测,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结果。”
徐长卿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看向刘主任。
“不是一种毒,是三种。”
刘主任一愣:“什么意思?”
“食堂的食物里被下了三种不同的毒。第一种是乌头碱,来自川乌、草乌这类中药,能引起心律失常和呼吸衰竭。第二种是钩吻碱,也叫‘断肠草’,能引起神经麻痹。第三种是——”
徐长卿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很冷。
“砷化物,也就是砒霜。”
刘主任的脸色刷地白了。
三种毒,而且每一种都是剧毒。乌头碱中毒剂量极低,几毫克就能致死;钩吻碱的致死量更低,几十毫克足以致命;至于砒霜,更是臭名昭著的毒药。
三种毒混合在一起,相互叠加、相互影响,会大大增加检测和治疗的难度。难怪医院查不出来,因为他们在按照单一的毒物进行排查,而实际上这是一个复杂的混合毒案。
“你确定?”刘主任的声音有些发抖。
徐长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开始挽袖子。
“你要干什么?”刘主任警惕地看着他。
“救人。”徐长卿已经走到了第一个工人床边,从背包里取出了他的金针布包,“刘主任,请帮我准备三套洗胃设备,五升生理盐水,还有——生绿豆五斤,甘草两斤,大黄一斤,要快。”
“生绿豆?甘草?大黄?”刘主任瞪大了眼睛,“你要用中药解毒?这三种毒的毒性这么强,中药根本来不及——”
“来得及。”徐长卿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乌头碱的解毒药是阿托品,但阿托品对钩吻碱无效。钩吻碱的解毒药是士的宁,但士的宁会加重乌头碱的心脏毒性。至于砒霜,唯一的特效解毒药是二巯基丙醇,但这三种药不能同时使用,会相互抵消甚至产生更毒的产物。”
“所以?”
“所以西药无解。只能用中药,用君臣佐使的配伍原理,针对三种毒的不同特性,分时、分批、分经给药。”
刘主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徐长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乌头碱、钩吻碱、砷化物,这三种毒的毒性机制不同,解毒机制也不同,常规的解毒方法确实无法同时应对三种毒。
“你……你确定能行?”
徐长卿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确定。”
刘主任咬了咬牙,转身对护士喊道:“准备三套洗胃设备!五升生理盐水!生绿豆五斤、甘草两斤、大黄一斤,快去中药房拿!”
护士们愣了一下,但看到刘主任的表情,立刻跑了出去。
徐长卿已经开始了他的施针。
第一针,百会穴。第二针,人中穴。第三针,膻中穴。第四针,中脘穴。第五针,关元穴。
每一针下去,他的真气都通过金针进入工人的体内,先护住心脉和脑脉——这是最关键的,只要心和脑不衰竭,人就有救。
然后他开始施针对三种毒的不同作用靶点。乌头碱主要作用于心脏的钠离子通道,他刺激内关、神门等穴位,增强心脏的代偿能力。钩吻碱主要作用于神经系统,他刺激风池、大椎等穴位,缓解神经麻痹。砷化物主要损伤肝肾功能,他刺激肝俞、肾俞、三阴交等穴位,加速毒素的代谢和排泄。
三针齐发,九针连刺,不同的穴位、不同的深度、不同的手法,同时进行。
刘主任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医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中医针灸,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这个年轻人的手法太快了,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他的手指像是跳舞一样在病人的身体上跳跃,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没有一丝偏差。
更让她惊讶的是,病人的生命体征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开始好转了。
心电监护上的波形从杂乱变得规整,心率从140降到了110,血压从7040升到了9060。呼吸机的参数也在逐渐下调,说明病人的自主呼吸能力在恢复。
“这……这不可能。”刘主任喃喃自语。
但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二十分钟后,徐长卿收了针,额头上全是汗。
“第一个病人的毒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是洗胃和中药灌肠。”他对刘主任说,“绿豆甘草汤解毒,大黄通便排毒,分三次给药,每两小时一次。”
刘主任连忙点头,吩咐护士照做。
徐长卿走到第二个工人床边,重复同样的操作。然后是第三个。
整整两个小时,他没有停过一秒。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脸色也因为真气的过度消耗而变得苍白。但他的手法始终精准如初,没有一丝懈怠。
当最后一个工人的针全部收完时,徐长卿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赵铁军连忙扶住他:“徐医生!”
“没事。”徐长卿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休息一下就好。”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连续两个小时的以气御针,消耗了他体内将近八成的真气。如果再多一个病人,他可能真的撑不住。
“徐医生。”刘主任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敬意,“三个病人的生命体征都稳定了。您……您真的救了他们的命。”
徐长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说过,我是医生。”
刘主任的眼眶红了。
她从医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生死,以为自己已经对一切都麻木了。但今晚,她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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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卿在医院休息了一个小时,等真气恢复了一些,才起身离开。
赵铁军开车送他回赵家大宅。路上,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徐长卿闭着眼睛说。
“徐医生,您不觉得今天的投毒案,太巧了吗?”
徐长卿睁开眼,目光锐利。
“继续说。”
“您在省城的时候,昆城就出了事。而且出事的地点不是赵家别的地方,偏偏是赵家的工地。中毒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三十多个工人。这不是简单的投毒,这是有人在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
“转移谁的注意力?”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说出了一个让徐长卿心中一震的名字。
“您的。”
车里陷入了沉默。
徐长卿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灯,脑海中飞速地梳理着这几天的线索。
殡仪馆的刺杀、孙正鸿的回忆、省城孙家的拉拢、赵家工地的投毒——这些事看似独立,但仔细想想,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他。
有人想杀他,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把他从昆城引开。
这些人的目的各不相同,但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他徐长卿,已经成了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铁军哥。”徐长卿突然开口。
赵铁军愣了一下。这是徐长卿第一次这么叫他,不是“赵先生”或者“赵大哥”,而是“铁军哥”,带着一种亲近和信任。
“您说。”
“赵家内部,有没有你能绝对信任的人?”
赵铁军想了想:“不多,但有几个。老夫人身边的老管家,还有我在部队时带过的几个兵,现在都在赵家做事。”
“从明天开始,让这些人密切注意赵建业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和省城那边的联系。”
赵铁军的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您怀疑二爷……”
“我没有证据。”徐长卿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相信我的直觉。一个对自己亲妈都能下毒手的人,对一个工地的工人投毒,不算什么。”
赵铁军沉默了很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想怀疑赵建业。他是赵家的老人,看着赵建业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赵家的顶梁柱。但如果徐长卿的怀疑是对的,那赵建业就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二爷,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车子停在赵家大宅门口。
徐长卿下了车,正要进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铁军一眼。
“铁军哥,如果我让你在赵家和正义之间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赵铁军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他一时间无法回答。
徐长卿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大门。
夜色中,他的背影修长而挺拔,像一棵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赵铁军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内,久久没有动。
最终,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连长,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铁军?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老连长,我想请您帮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建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铁军,那是你东家的人。”
“我知道。”赵铁军的声音很沉,“但如果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你小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老连长,您帮不帮?”
“帮。你把资料发给我,三天之内给你结果。”
“谢谢老连长。”
赵铁军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