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宗苏清河
转眼春末夏初,凉意尽褪,燥热来袭。
是夜,月朗星稀,山林寂静,虫鸣声不绝于耳。
苏城山半山腰处隐约可见的红光,给这抹夜色增添些许诡异。
拂袖阁主事厅
“跑路?”
“是的,沈先生说,阁主再不去看看他,他便把那院门一关,跑路了。”一身黑衣隐在暗处,言语间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那是阁主的暗卫。
本是坐在软塌上拨弄铃铛沉思的人,听闻暗卫那冷淡的传话,嘴角抽了抽,宋星晚拳头握的啪啪响,虽是唇角带笑,却语气森然恶狠狠的道::“沈顾,很…好…!”
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垂眸轻笑,随后下了软榻,从袖中摸出一支封了腊的竹筒,言道:“找几个人散出去,做干净点。”
暗卫接过,恭敬道:“是,阁主。”
“哦对了”
本欲悄声退下的人,却突然被叫住,正暗自疑惑间,只见宋星晚清亮的眸子闪过戏谑,挑眉轻笑道:“顺便告诉沈顾,把身上的皮肉拍紧实了,我这就过来,好好的~看看他~”
那无意露出的邪魅,较暗处的人不由一颤,忙应一声:“明白。”
话落,人影一闪,转瞬间便已不见踪迹。
宋星晚瞥了眼暗卫消失之处,随意扯了扯手腕垂下的红纱,轻盈一转身,往后堂而去。
踩过白墙青瓦的小径,跨过月亮拱门,入眼便是一条青石板路,两侧种着翠绿竹林,细闻之,有微香入鼻,沁人心脾。
再走得几步,宋星晚足下一转,行过一处石桥,来到后院,瞬间芬芳扑鼻,仔细一瞧,这院中居然种了各类奇花异草,五颜六色争相斗艳,似是满院四季,恰逢欢喜,宋星晚踏步其中,配上婉转铃铛声,如众星拱月般,绝世而独立,好看至极。
足尖一点,以轻功越过脚下花圃,宋星晚落足于花圃之上的阁楼,随即脚步轻盈迈过拐角,转身却撞进满目鲜红的木制长廊,乍一看,以为是染了色的木桩,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红纱覆盖在黑木建成的柱梁以及地板上,所有东西均是红里透黑,加之两旁柱子上闪烁的橙黄烛火,让这长廊看起来新颖又诡异。
宋星晚一身红裙踱步之上,似融入其中一般,那红纱随风飘动,衬的人若隐若现,加之铃铛叮咛声,清脆悦耳,灵动且妖异。
行至一处门前,她立身于此,抬头瞥了一眼门上,那处悬挂一块黑色匾额,上刻三个大字“晚来居”,初看字迹潦草,毫无技巧,再细瞧之,却觉笔锋如刀,刚中带柔,一笔一划如红丝婉转随风摆动,配上那黑色匾额,暗红的颜色更为这后堂添几分邪气。
雪白皓腕轻推开门,入眼便是垂直而下的红纱幔帐,宋星晚径直朝屏风后床榻走去,轻揭纱幔,暗红的锦被上,躺着个浑身黑衣的少年。
少年虽闭目蹙眉,一双缺血薄唇好似在隐忍着什么而紧抿着,一阵微颤,几滴汗珠从额角滑落,打湿了锦被,饶是如此,也难掩其眉宇间透出的清俊淡雅。
宋星晚忍不住啧啧出声,“长成这般,也不知以后啊,要祸害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呢。”
虽是满嘴调笑,倒也不忘正事,忙扶起少年盘坐于床榻,自己则绕到少年身后坐下,不过转瞬,眼中已没了方才戏谑之色,染上一抹焦灼在眉头。
宋星晚并起二指抬手运气,让真气停留于指尖,稍作调息,她快速轻点少年后背几处大穴,再由中枢,灵台,一路往上,使真气慢慢顺着穴位游走,而指尖每停留一处,少年便颤抖的更激烈一分,随着真气越是往上,他已然控制不住,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打湿了鬓边长发。
宋星晚俏眉微蹙,手上倒是不含糊,待指尖行至少至后颈处,只见他猛然一滞,忽的睁开眼,侧身“噗”的一声,带着腥臭的浓稠黑血喷涌而出,洒落在红纱地上。
宋星晚见状缓缓收功,直到瞥见少年嘴角血色转为鲜红,才眼露柔色,她自腰间取出一方素色丝帕,轻轻将那少年血污擦拭干净,方才落坐一旁,屏息凝神,稍作调息。
少许,少年已然转醒,此时正抬眼定定望向她,双瞳灵动如水晶,璀璨若星河,泛白的薄唇上,沾有点点猩红,这让原本淡雅俊逸的脸庞,颇生出一股妖邪之气。
不需只言片语,亦能勾人夺魄,摄人心魂。
宋星晚眨眨眼,内心忍不住再次腹诽: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姿色,上辈子是拯救了什么神仙啊!
“管人间投胎的应该是地府才对”
嗯?地府?什么地府?
宋星晚有些发懵的看着他坐直身体,支起一条腿,转脸望向自己。
只见他唇角微勾,施施然道:“你不是说我长的好看是因为上辈子拯救了神仙吗?管人间投胎的当是地府,所以,我这辈子或许是得了阎王爷的赏识。”
闻言宋星晚反应了一阵,才明白刚才那句说他好看的话,一不小心就给说出来了,窘迫不已,但手上却不免慌乱的拧了少年一把,似是娇嗔道:“骨头硬了奈何不了你了是吗?怎么说我也是你长辈。”
少年闻言轻笑道:“区区两岁,是什么长辈?”
“那又如何?这六年姐姐我可是每月都要损耗真气,给你运功逼毒呢,好你个没良心的!”
说罢,宋星晚翩然起身,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内心忍不住叹息一句: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白眼狼?
少年“哦”了一声,也跟着下榻,从袖口滚出一个白玉瓶,拨开瓶塞倒了两粒暗红色的药丸,伸到她嘴边。
宋星晚垂眸见得,未做他想,指尖捻起,拾起他掌中药丸,抬手便扔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转瞬便如一股清流自喉间顺流直下,片刻,只觉暖意贯通全身,耗损的真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真真是神奇。
来自宋星晚的微凉触感从掌心传来,少年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流光,稍纵即逝,转瞬便恢复如常,收了手,掌心在袖中浅握了握,静待片刻,才低笑一声道:“我每次也给你两颗补气所需的药不是么?我的药,可都是千金不卖。”
宋星晚吃瘪,毕竟药都吞了,总不能吐出来,况且这孩子虽然没武功,医术却是不错,炼制的丹药更是万金难求,名贵的很,况且那药入口即化,这会儿就算她想吐也吐不出来了,但是总觉得就这么被他压制着,很是没有面子啊。
“那…那就算是这样,我总比你大两岁,也受得你唤我一声姐姐吧?”
宋星晚在捡面子。
“唔…”他拉了个长音,微低了头,极力隐忍笑意,然后就听那清润的嗓音在耳边轻笑一声道:
“哦…那你这个姐姐却对着'自家弟弟'犯痴症流口水,也是理所应当?”
………
想了想方才,还真是…
想到此,纵使是人人后怕的暗阁阁主,到底是姑娘家,素来淡定的面上飞起一抹嫣红,如早春朝阳,烫了少年目光,宋星晚嗔道:“苏清河,你上辈子大概就是个阎王,我是小鬼,是我欠你的。”
如今再想想,或许自宋星晚将他带回拂袖阁那日起,估计就在还债了。
说到底,还不是怪自己作的一手好死,那些时日,阁中生意惨淡,所以宋星晚实在太过无聊,整日到处闲逛,累了便随意找块地儿整顿休息一番,醒了再去往下一处,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那日,晃了半天,待夕阳落下,好不容易在一片枫树林里,寻了颗躺起来比较舒适的大红枫树,正打算上小憩片刻,刚眯着呢,就听到树下传来兵器碰撞之声,事实上他们还没打到树下,宋星晚便察觉到了,只是不想多生事端,才免于开口。
这会儿突然睁开眼,完全是听到其中一人说:“素来知道千机门狠辣,却不想,连个孩子也不放过!居然做出下毒如此龌龊之事,卑鄙!”
闻言,宋星晚猛的翻身下树,果然看到前方空地立着几个人,有两人被另外四人围在中间,看情势,被围着的其中一人好像还受了重伤,身后却死死护着个十几岁的少年。
虽然与那人嘴里的“孩子”有些出入,受伤之人年纪顶多壮年,不像能生出这般大的孩子的人,可眼下所见,也未瞧出有其他人,或其他孩子。
当时便想,或许是从小娇生惯养,这么大了还被父母当成“孩子”照顾吧,于是,宋星晚便出了声:“人多欺负人少就算了,孩子都不放过,千机门沦落至此了吗?”
那边的几人正专心缠斗,加上宋星晚又站在背光阴影处,所以并未发觉这身后还有个人,猛然听到声音,吓得不轻,均是一脸警惕的望向这里。
那壮汉好似才反应过来,忙使出全力突出重围,将身后少年往宋星晚这边一推,随后扬声道:“有劳姑娘替我先照顾孩子,来日定当相报!”
估计方才要护着孩子还要与人缠斗,内力过度消耗,这会儿多少有些中气不足,语速和应对招式都相对吃力。
宋星晚顺势接过少年,点头应道:“若是不介意,我便将他带回山,阁下处理好了带着此物去接人便是。”
说着,扔给他一块拂袖阁木牌,转身脚尖轻点,已带着少年朝苏城山而去。
下一瞬,一柄弯刀直插方才宋星晚站过的树心,壮汉见状冷笑一声:“少主已然安全,尔等放马过来吧!”
宋星晚提气,施展轻功半刻也不敢耽误,她记得,那壮汉似是说过‘居然下毒’…得赶紧带回去让沈顾瞧瞧才行。
想到此,转头望着那孩子,有些不确定的问道:“那人…真是你爹?”
“嗯”
宋星晚点点头,不疑有他,忙接着问:“那你爹是否也中了毒?他会不会打不过那些人?你可还有别的家人?”
“没有了…不过姐姐放心,我爹一定会来寻我的。”
估计是吓到了,宋星晚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了这么一句青涩的少年音。不多做停留,再次提气,脚尖轻点树干借力,带着他匆匆忙忙回了拂袖阁。
外面黑灯瞎火也看不清,一上山门,宋星晚转头便瞧见,她带回来的孩子嘴唇发青,满头大汗,当下惊骇不已,速速通知了沈顾。
“天哪!几日不见,阁主你都有儿子了??”
这是沈顾刚进门说的第一句话。宋星晚极力克制自己,没让这变成他此生遗言。
“你有病啊!我能生出这么大儿子吗?我那么有能耐我也先生你。”
一脚踹在沈顾小腿上,忍住了想把他扔出去的冲动,宋星晚急忙道:“别贫了,赶紧看看他中了什么毒,还能不能治。”
“中毒?”
沈顾一边揉着腿一瘸一拐去床榻边,一边问道。
虽然平时不正经,但此刻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伸手认真的探查着。
沈顾蹙眉把脉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猛地扬声道:“真是高手啊。实在是高!”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引得宋星晚不明所以,忙道:“什么?还能不能治?”
沈顾好似寻了个稀世珍宝似的,眼中满是喜悦之色,嘴里不住称奇:“啧啧啧,此人绝对是位高人!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宋星晚闭目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沈顾!你再不说人话,我不介意把你丢出去喂门口的石狮子。”
闻言,沈顾莫名背脊发凉,干咳两声,摸摸鼻子才道:“别急嘛,此毒不致命却也致命,有解却也无解。”
……………
“…你们会医术的,能不能整点人能听懂的词?”
沈顾擦了擦手才说道:
“哎呀,听我说嘛,此毒非剧毒,所以不致命,但下毒之人手法极高,如今毒液游走他全身筋脉,却不会那么快进入五脏六腑,而是在脏腑周边徘徊,每月月中,月尾,需以真气将徘徊于脏腑周边的毒素全数逼出,不然毒液便会迅速冲进他的心脉,到那时,他也会毙命的。”
闻言,宋星晚静默片刻,沈顾说的字她倒是能听懂,可拼在一起,她是有听没有懂,不过那不重要,她比较在意的是:“那何为有解却也无解?能解吗”
“此毒无药可解。”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若每月按时逼出体内毒素,指不定几年后毒液不会再生,毒就清了。”
这?不就是个死循环吗?几年是没定数的,何况还是指不定不会再生,也就是说,解与不解各占一半,所以才说有解却也无解吧。
难怪这孩子他爹会说那人卑鄙,确实很卑鄙。
算了算今天刚好月中,宋星晚看着床上紧锁眉头,满头冷汗的少年,惨白的脸上血色全无,看的人焦灼,沉思片刻,她说道:“这事儿先别告诉郭漓他们几个。”
沈顾眨眨眼,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家阁主说的话,点头应道:“啊?…哦,放心,我肯定不是多嘴的人。”
顿了顿,眼光游走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孩子和宋星晚之间,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阁主啊………所以…这孩子哪儿来的?”
“捡的。”
“哈?捡的?”
“不止捡了孩子,还有孩子他爹。”
“噗…哈哈哈,还说不是你儿子,孩子他爹都…………咳咳咳咳,阁主,属下知错了。”
感觉到那边射过来的眼神堪比冷箭,沈顾很识趣的,生生将那未说完的“有了”俩字给吞回去了。毕竟,阁主折腾人的功夫,整个拂袖阁都是领教过了,那可谓是花样百出,层出不穷,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咳…咳咳…”
床上传来的微弱咳嗽让宋星晚收回了视线,沈顾也围了上来,伸手探脉。
“姐姐…咳咳咳…”
少年虚弱无力,才开口便剧烈咳嗽,一张脸,惨白如纸。
宋星晚立马扶他坐起,一边将内力蓄于掌心,慢慢推向他后背,真气缓缓逼进小小身体,一边温声安慰道:“别怕,姐姐会救你的。”
两人忙至深夜,才算把毒血祛除干净,将那少年安置妥当,宋星晚已累倒在一旁小几上沉沉睡去。
约莫三日过后,这孩子的爹还真寻着上山了,只不过伤势过重,在山头修养了半月有余,才稍微好转,原以为他终于能带孩子离山,却不想…
“实在抱歉,是在下学艺不精,内力不济,加之上次一战遭人暗算,心脉受损,实在无力为小儿运功疗伤,请阁主大发慈悲,救救我…那孩子吧。”
壮汉单膝跪地,满脸无奈。
于是宋星晚,便很自觉的接下了这件事,一接就是六年。
从每月两次,每次逼毒要他半条命,到现在每月一次,吐了血他依然生龙活虎,从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到如今翩翩君子少年郎,无论哪一次的转变,宋星晚也从未缺席,某种意义来说,也算陪他长大。
想到这儿,宋星晚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小时候还姐姐姐姐的叫着,怎么长大了越来越不可爱了呢…”
“抱歉,少不更事时,眼神也不太好,谅解一下。”
苏清河语气淡然从容,眼底有戏谑之后的狡黠,火光映着侧脸,轮廓有致,堪称绝色。
然,纵使对着这样一张容颜,想到这些年与他的斗趣,宋星晚都忍不住要内心骂上一句:真是不要脸。
嘴上却未打算继续与他争执,一边踱步朝门口而去,一边道:“姐姐让着你,不与你计较了,剩下的你自己收拾吧,我去趟怡红院,沈顾最近皮紧了,我去给他松松,若是你还是有些累,便让郭漓送你吧,别让你爹等着了啊。”
苏清河听着,含笑应道:“知道了”
却根本不动,满目星辰里,都是那抹艳丽身影,想到便能弯了唇角,喜上眉梢。
风过,铃铛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