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潮涌动
江湖传闻,曾名动一时的拂袖阁,如今成了狼窝,叱咤风云的阁主不劫富济贫,改劫持男色了,苏城山下的江宁镇,人人惶恐不及,生怕稍不注意,便成了阁主老人家的盘中餐,终日提心吊胆。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各方添添补补,等传闻转了一圈到拂袖阁时,已变成拂袖阁闹鬼,山下百姓苦不堪言了。
宋星晚摇头轻叹:“果然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将将入夜,星无半点。
偌大的江宁镇亦是火光都无,宛若死城般沉寂无声,风打树叶簌簌,让人背脊发凉,寒毛直竖。
宋星晚负手而行,脚步悠闲,时不时足尖踢几块小石子儿,惹来铃铛叮铃,一片脆响,加之一身红纱飘逸,衬着这夜色,远远看去,说不出的诡异。
踏过石桥又走了几步,一拐角,不多时,落座东街的深宅便映入眼帘。
宅院建地广阔,大门正对长街,若不是写有“怡红院”三个大字的牌匾,端端正正悬挂于大门之上,远观之,这不过就是一座望族府邸,哪有半点烟花之地的意味。
宋星晚立身于门前,朱漆大门虚掩,风过,一抹朱红轻纱若有似无从半开的门缝飘出滑落,乍看之下,若是换成白日,倒是确有一抹风情,让人情难自禁。
只是此刻,那虚掩大门里浅浅溢出的红光,多少有些惊悚了。
宋星晚摇头轻叹:“这个沈顾,是嫌我这院子还不够吓人么?”
话落,足下轻点,几个起落间便越过外墙,绕开前院,轻轻松松落在了后庭。
一路沿着小径穿过拱门,耳边有水流声不断,再走得几步,身形一转,入眼便是流水潺潺的假山,落座于湖心,宋星晚脚尖一划,几块碎石腾空飞出,噼啪几声,击打在山体之上,随后居然从另一侧冒出来一扇门,门口不大,只得一人通过。
红影一闪,宋星晚飞身入内,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片刻便严丝合缝,仿若从未出现过。
石门后是细长的甬道,行了约莫半刻钟,便来到一处石壁前,宋星晚摸索到一处凸起,轻轻按下,石壁之上再次开出一扇小门,毫无迟疑的,抬步便走了出去。
甬道出口连接一处小院,院内只得一座木屋,此时在树影婆娑间正闪着烛光,四周寂静无声,在这黑幕长空里,显得莫名诡异。
宋星晚径直朝木屋走去,门庭上方龙飞凤舞的刻着'落星阁'三个大字,笔锋蜿蜒,走势凌厉,有说不出的洒脱与傲然。
唇角噙笑,宋星晚不再迟疑,皓腕一伸,推门而入。
一边朗声道:“是哪个嫌命长的说要跑路……”
木门应声而开,宋星晚却怔愣当场,还未说完的话被入目的景象,给震慑的稀碎,良久都不曾回神。
只见沈顾与穆枫,以一种非常之微妙的姿势,缠在一起,场面着实惊人。
穆枫半躺在榻,暗红上衫领口大开,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要掉不掉。
而沈顾,正单膝跪在他腿间,上身前倾,从宋星晚的角度看过去,画面确实有些不可描述了,
“…咳咳…”
里面那两人突然听到人声,均是大惊,齐齐循声而望,瞧见宋星晚笑的不怀好意的脸,两人惊慌失措,忙不迭想退开。
哪知,一个想坐起,一个想站直,又因离得太近,沈顾撞上穆枫的下颚,引得对面一阵鬼哭狼嚎,惨叫连连:“啊啊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死了…姓沈的你谋杀啊!”
沈顾抚上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不耐道:“叫个鬼啊!有本事自己来!”
宋星晚眨眨眼再眨眨眼,而后抬头望天转身欲走。
“………那个,抱歉啊,想来我来的不大凑巧,打扰了打扰了。”
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笑意,沈顾怎能不知这丫头在想些什么,急忙道:“你回来!”
话落,刚踏出去的半个步子立马转了个弯,朝一旁座椅走去,宋星晚旋身坐下,手支着头,望向窘迫的二人,笑的很是坦然,打趣道:“好嘞,既然你们不介意,我这就回来。”
不理穆枫的哀嚎,沈顾把他又摁回软榻,另一手按住他的额头,防止他乱动,听着自家阁主那副好整以暇的语气,不免叹道:“你说你,明明是个姑娘,成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边仔细趴在穆枫脸上翻找,顿了顿,接着道:“还是怪你,养的什么笨护卫,也不知去哪儿鬼混了,扎回来一身仙人掌刺……你能不能别动,我找不到了!”
沈顾几乎是栽在穆枫脸上找那一根根小小的刺,到底不是练武之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难免吃力,细密的汗珠爬上了额头。
穆枫也是浑身难受且僵硬,沈顾离得太近,碎发在他肩头扫来扫去,瘙痒难耐,忍不住扭动了身体,他一动,沈顾便“啪”的一掌拍他脸上,怒道:“我刚找到的被你扭掉了!”
穆枫脸色微抽,“就他妈找几根刺,你怎么跟找金子似的。”
沈顾也不恼了,捏着刚从穆枫脸上拔下来的细刺,故作无谓的道:“也是,又不是我的脸,我找那么细致做什么?扎回去吧…”
说着,当真把那尖端朝着穆枫脸上,作势要戳回去。
榻上人大惊,想跳开,却被沈顾压着不得动弹,只能急急忙忙求饶:“哥,大哥,你别!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宋星晚在一旁看的眉开眼笑好不高兴,戏谑道:“所以,小穆枫,你是捅了仙人掌老窝了吗?”
穆枫见沈顾没真的把那拔出来的刺再扎回去,放下心,才断断续续的道:“啊…嘶…还不是飘飘,一言不合…嘶…就动手,她一…嘶…一动手,我只能是…哎哟…嘶…被打的份…郭漓就在边上…嘶…痛…”
“嗯?怎么和郭漓还扯上了?”
宋星晚抿唇,想笑又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憋的着实辛苦。
“讨人厌的郭漓,不帮我还不准我还手,我若是还手了,绝对是被郭漓和飘飘一起揍,两个欺负我,哼!”
穆枫嘶牙咧嘴的,还要解释,听着宋星晚的调笑,急得脸都红了。
不过,他是怎么也想不通,郭漓如此清冷一个人,怎么就被个小姑娘吃的死死地,每次都惯着飘飘欺负自己。
“是你自己蠢,还技不如人,但凡平时多练练,打个平手也比被单方面碾压要强吧?”
终于拔出了最后一根,沈顾斜睨了眼满脸都是红点点的穆枫,有点想笑,不自然的摸摸鼻子,道:“打不过你不会跑啊。”
宋星晚终是没忍不住,笑倒一旁:“他肯定跑了,没成想,飘飘这丫头追上去踹了他一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闻言,穆枫一张脸黑如锅底,脑中回想起飘飘得意忘形的嘴脸,更是来气,哼哼两声,“哼!笑吧笑吧,就知道笑。”
见状,宋星晚忙收了笑,干咳两声借以调转话题,问道:“所以,他们人呢?”
平时这四个人,哪怕打打闹闹,也是一道的,不曾分开,如今却不见另外三人身影。
穆枫起身拉好衣服,说道:“郭漓与飘飘先一步去往西州,老彭正欲赶过去。”
顿了顿,微微皱眉,继续道:“数月前江湖上突然冒出一批声称是'拂袖阁'的人,他们个个身着红衣,戴着丑陋面具,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宋星晚眉一挑:“哦?有这种事?”
“嗯,暗阁近日得来消息,西州一带有他们出没,好些城镇百姓惶惶不安,老郭觉得事有蹊跷,所以与飘飘先行一步,老彭是今日才动的身,让我回来问问阁主你怎么看。”
那边沈顾早坐在一旁沏了茶,正举了杯放在唇边,听到穆枫那句'让我回来问问阁主你怎么看',顿时笑出声,忍不住插了句嘴,道:“我看你是怕被郭漓打,才找了个借口回来的吧。”
被戳穿的穆枫,立刻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的架势,一把夺过沈顾手上的白玉杯,端起温热茶水仰脖一饮而尽,也不管边上人是何表情,只剑眉倒竖,气鼓鼓的道:“就你会说,你少说两句也变不成哑巴。”
“……喂,那可是…”我喝过的茶杯…
终是不曾将后半句说出口,沈顾垂眸摸摸鼻子,静默不语。
而宋星晚已经倒在一旁,笑的合不拢嘴,“沈顾你sharen诛心。”
穆枫脸更红,气急道:“还笑,都有人顶着你名号sharen放火了,你还笑得出来。”
闻言,宋星晚收了声,虽说仍是有些忍俊不禁,却比方才正经许多,青葱玉手轻敲桌面,不慌不忙道:“即知是冒名,那你认为,他们会只是想借我这虚名敛些钱财而已么?急,有何用?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顿了顿,接过沈顾递来的热茶,浅尝一口,把玩着杯盏,眸光乍寒,冷声道:“不过是些拙劣之法,小打小闹罢了,同郭漓他们说,静观其变便好,莫要暴露了身份。”
闻言,穆枫恍然大悟,应道:“哦…我懂了!那些人不过是想以此引你跳出来为自己与拂袖阁正名,一旦阁主站出来,怕是早有一张大网,在等着你呢。”
顿了顿,面色一沉,急忙道:“我这就去通知老郭他们。”
“等等”
宋星晚叫住欲转身的穆枫,缓缓问道:“官府近日可有什么动向?”
穆枫摇摇头,双眉微蹙,沉声道:“想来也是奇怪,各地州府密探均未收到任何消息,好似瞧不见一般。”
顿了顿,方又道:“难道官府行事变的缜密了?老郭说,以以往的经验,不可能如此安静,觉得此事定然有诈,才想亲自前去查探的。”
沈顾闻言,一把折扇摇的哗哗作响,语气不屑,愤愤然道:“当年拂袖阁刚起之时,各方官员可没少从中作乱搅和混水,成天高举正义旗帜,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们,如今当真有人明目张胆挑衅官威,他们却视若无睹,这明眼瞎子装的也太难看了些。”
宋星晚起身,踱步行至窗边,逐渐深沉的暮色,为这长夜增添些许凉意。
负手而立的人唇角杨起一抹冷笑,道:“只怕是有人想隔山观虎斗,他们好坐收渔利吧。”
穆枫冷哼一声,道:“依我看,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咱们何必畏惧?大不了,到那时我们一同杀出去,我四人定能护得阁主周全…”
那边话未落,沈顾一折扇敲他脑门上,“呆子,你们阁主有那么弱吗?”
穆枫吃痛,抱头怒道:“沈顾!你做什么打我!”
宋星晚倒是毫不在意,随着铃铛声响起,又走回桌边,两指捏起倒扣的茶杯,翻过来,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杯沿,笑道:“无妨,我倒挺想看看,他们如何以我之名,翻了这天。”
沈顾闻言却皱了眉头,有些担忧道:“丫头,不管如何,你还是当心些。”
宋星晚点头,她自是知道沈顾有何顾虑,沉思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话锋一转,望着穆枫,问道:“你方才说他们都是身着红衣是么?”
穆枫不疑有他,点头应道:“是,与你的装扮一般无二,怎么?”
闻言,宋星晚灵动的眸子露出狡黠之色,说道:“无论用什么办法,留两个活口回来。”
沈,穆二人均是不解,穆枫率先开口,疑惑道:“阁主还要亲自盘问不成?”
少女眸光灵动俏皮,咧嘴一笑道:“我只是想看看她们好不好看而已。”
……
穆枫抽了抽嘴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是什么也没说,出门,提气一跃,消失在黑夜里。
沈顾却“噗…”一口茶喷了,内心暗道:这么个性子,往后怎么找婆家?
望了眼那暗红身影消失的方向,宋星晚也不恼他,回转身坐下,带动铃铛叮铃悦耳,望着沈顾,没头没尾的问道:“如何?”
沈顾早添了热茶,闻言,淡淡回道:“不如何,威逼利诱,甚至用刑,他只说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宋星晚勾唇一笑,指尖把玩着杯盏,道:“哦?我是知道千机门的杀手嘴皮子紧的很,看来传言不虚啊。”
沈顾点点头,面上有些许疑惑,道:“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何事?”
沈顾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千机门隐匿于江湖,以红橙黄蓝四色腰带划分等级,价格也是由高到低,舵手负责与卖家接头,按任务难度分配腰带,摆渡人负责引荐,杀手一旦接了任务,便只许成功,若是失败了,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顿了顿,沈顾从月白衣袍袖口中拿出一物递过去,接着道:“他虽任务失败,却不曾复命或者自裁,有没有可能跟这个有关?”
宋星晚接过,那是一条腰带,铜丝镶嵌压花,两头各坠一枚铜牌,浅蓝的缎面顺滑无比,做工更是精细,一看就不是俗物。
捏着它左看右看,若有所思,宋星晚带着不确定,缓缓问沈顾:“你刚刚说,他们以腰带颜色划分等级,价格由高到低,所以,这浅蓝腰带是…”
千机门…最低价任务?
宋星晚简直哭笑不得,指着腰带,不敢置信问道:“我堂堂拂袖阁阁主,居然只配蓝腰带?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不可理喻!气煞人也!”
一旁沈顾瞧着少女被气的胡言乱语,有些忍俊不禁,又不好笑的太过明目张胆,只能干咳两声,转开话题:“依你看,要如何处置?灭口?”
宋星晚深吸一口气,缓解一下方才的愤愤不平,说道:“不,找个机会放了他,至于怎么'放'你看着做就行,让暗卫盯着,时辰与方位告诉我就成了,做的小心一些,别被发现了。”
沈顾垂眸,再抬眼却笑了,道:“小丫头,可以啊。”
少女拍着那条腰带,俏皮的眨眨眼:“自然是你教的好啊。”
闻言,沈顾背心爬起一层鸡皮,只能死命摇扇子,不失尴尬的笑了笑:“可别给我扣锅啊,都是那臭老头逼的。”
宋星晚坐在他对面,手支着下巴,一双明眸此刻笑的眉眼弯弯,一派天真,柔声道:“是吗?我的,小师叔~”
沈顾一抹笑砸在嘴角,头皮有些发麻。
这丫头平时看着人畜无害,天真烂漫,只有自己知道,她实在鬼精的很。
当她软糯糯喊自己小师叔之时,便是她开始算计他之日,每每这时,他都毫无办法,明明也没比宋星晚年长几岁,偏偏因为是臭老头的关门弟子,这声“小师叔”是不受也得受着了。
“你你你你又在算计什么?我可是个柔弱男子,比不得你窝里那几个能飞能跳。”
沈顾内心警铃大作,顿时跳开,总觉得,还是与宋星晚保持一些距离会让他比较安心。
看到沈顾的反应,宋星晚笑的更是开心,忙不迭道:“你怕什么?你不是托了暗卫带话么?我是专门来还你自由的。”
“……当…当真?”有这种好事?
“嗯哼”宋星晚含笑点头,怎么看都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可这后背发凉,寒毛直竖的氛围,总觉得不对。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唔…等将这事办成了,你便把这院门关了吧。”
沈顾眨眨眼,道:“???就这样?”
宋星晚一脸坦然,点头道:“当然,劳烦小师叔给我卖命,如何担待得起。”
沈顾盯着她瞧了好一阵,眼神都快盯出俩窟窿了,终于确定好像真是自己想太多,毕竟也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还是自己师姐的女儿,也不能真的算计自己吧?
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宋星晚凉凉丢下一句:“对了,你很久没回去了吧?外公该想你了。”
沈顾一口气憋在喉咙,吞吐都不行,一阵猛咳,半天也就憋出了“…我就知道”四个字。
宋星晚抬脚出门,仰起头,黑压压的夜空闪着几颗为数不多的星辰,微小却坚韧。
忍不住轻叹一声,“若千机门真的接了密杀娘亲的任务,那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出背后之人。”
说着一回头对沈顾道:“娘亲的事,还不可与外公说,能瞒一日是一日吧,你到时,留个人在这儿看着就行了。”
“这水已经浑了,那不如我们加点力道,一起摸摸鱼。”
步下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皱了皱眉,转头突然问道:“…这红彤彤的是个什么光?”
“啥?”
顺着她的目光,沈顾方才明白宋星晚的意思,嘿嘿干笑两声,道:“为了营造'闹鬼'的气氛嘛,我就把你山门前那石狮子的一只眼睛给…挖下来了…”
宋星晚:……………
难怪最近晚上回山总觉得哪儿不一样,这回是明白了,只是…
“那是苏清河献宝送我的两颗硕大的红宝石啊,你真有眼光!”
沈顾:………………
宋星晚摆摆手,道:“算了,先用着吧,我回了。”
得回去安置一下苏清河,她要出门,他的毒……想到这儿,忙施展轻功,朝另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沈顾轻摇折扇,望着那转瞬即逝的暗红身影,浅浅担忧。
几声闷雷轰鸣,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