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雨欲来
苏家府邸位于江宁镇南大街,对比东大街的繁华喧嚣,往来商客不绝,南大街略显悠态从容,两侧多是诗书画册的小铺,文人雅士居多。
是夜,星光点点
一抹红影无声的翻过苏府外墙,眨眼间便穿过前厅,摸进了东院,轻车熟路的停在厢房窗前,屋内灯火幢幢,透过半掩的窗,映上宋星晚那双清澈眼眸,如夜幕星空,熠熠生辉。
宋星晚立身窗外,微一抬头,便看到独自坐于书案前的少年,正手握书册,读的入迷。
苏清河换了身浅色月白锦袍,满头墨发垂至脑后,只在发顶簪上一支暖玉簪,留一缕发丝落于胸前,眉目温润如翠羽清透,更显气韵高洁。
眼底染上一抹柔色,宋星晚自是知晓他生的好看的,虽说那时的苏清河年纪尚小,也难掩其浑然天成的风姿绰约。
到底也算自己带大的,想想没两年他便可娶妻生子,宋星晚内心总有一种,猪拱白菜的惋惜,忍不住轻叹口气,“…唉。”
哪知下一瞬便传来苏清河戏谑之声:“赶明儿让秦叔把那窗户和门对换一下,省的有人放着门不走,偏要爬窗。”
声如流水击石,清泉入口,水润深沁,苏清河淡然的翻了一页,眼都不抬一下,却是嘴角噙笑,继续道:“宋姐姐深夜造访,可是有何指示?”
宋星晚也不答,索性趴在窗沿,支着下颚,隔窗就那么望着他,灯火明明暗暗,使得少年的身影虚虚实实,朦胧如谪仙落凡尘,不染一丝烟火气,似画里走出来的一般,真真是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宋星晚才伸伸有些发麻的胳膊,轻启红唇,却是答非所问:“今年生辰,可有想过要什么礼物?”
苏清河只当她又是有什么新奇的点子,未做他想,依旧盯着手中书册,淡然回道:“不曾想,况且,也太早了些。”
“唔…好像也是。”
宋星晚点点头,确实如此
突然想到此行目的,于是自袖口摸出一枚碧玉短笛,递过去,说道:“喏,这个给你,若我不在时你遇到危险,吹响它,那时定会有人救你的。”
闻言,苏清河眉心微蹙,抬头望向窗台边正含笑回望自己的女子,细白的胳膊伸进来半截,指间短笛在烛光下泛着暖光。
苏清河放下书册,起身行至窗边,朝她伸了手,柔声道:“待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吧。”
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宋星晚已就着他的手,从半开的窗口,翻身进了屋。
顺手将短笛置于苏清河掌心,便去书案前,翻他方才读的书,一边嘱咐道:“可别丢了,这是救命的东西呢。”
紧了紧玉笛,余温尚存,苏清河浅浅勾唇,眼神追着灯下那抹靓丽身影,轻声道:“下次从大门进吧,回回爬窗,叫府里人瞧见,总是不好。”
宋星晚眼也不抬,自顾翻着书页,却不忘回道:“稳着呢,回回不都是夜半无人才来的么?”
顿了顿,突的抬头,盯着他狡黠一笑,道:“再说了,你府里哪个不知我从不走寻常路?”
闻言,苏清河想了想,她所言倒是不假。
大概是他到江宁镇的第二年,某日深夜,正秉烛夜读的苏清河,发现了趴在窗沿的少女。
那时,宋星晚红霞染面,醉眼迷离,见苏清河发现了自己,冲他咧嘴一笑,带着三分醉意,缓缓道:“你怎么…读个书,也能这般…好看呢?”
说完这句,居然靠着窗沉沉睡去,叫一旁的苏清河有些措手不及,废了些力气,才将人抱上软榻。
之后,宋星晚便时不时来扒他的窗,每每都带些小玩意儿赠予他,有吃食,也有趣事画本,各式各样,琳琅满目,苏清河也照单全收,只是,却再也不提起那次醉酒之事。
从此,他便总是特意留一扇窗开着,方便她爬。
想来有些好笑,堂堂拂袖阁的阁主,江湖最大暗阁首领,令人闻风丧胆的土匪头子,却是个喜欢扒墙头的小贼,若是传将出去,保不准要名誉扫地。
想到此,忍不住低笑,苏清河道:“倒也是,毕竟除了你,也没哪个人敢翻我的窗。”
闻言,宋星晚停下探索文章的手,回头一挑眉,道:“你如今胆子肥了不少,居然敢暗讽我?”
苏清河却笑的更是明目张胆,把玩着碧玉短笛,若有所思道:“哪敢,我只是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宋星晚忙道:“什么问题?”
苏清河踱步朝她走来,微微俯身,唇角笑意未退,如明媚春风,轻拂面庞,他低声道:“如今还不是时候,日后再同你说吧。”
说罢,径直去了书桉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长形锦盒,将短笛置于其中,才缓缓坐下。
苏清河的猛然靠近,宋星晚略有些慌乱,倒忘了去刨根问底,稳稳心神,想起今晚来的另一目的,微微旋身,带动铃铛叮铃,她望着他缓缓道:“近日我得出趟远门,我会让沈顾尽快调配出抑制你体内毒素的方子,到时,他会帮你的。”
闻言,苏清河稍稍坐直身子,眉眼透着担忧,问道:“这般突然,是要去哪儿?”
宋星晚摇摇头,望向窗外朗月,叹道:“不知呢。”
若是此去能摸清楚她想知道的一切,倒也还算好,就怕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牵扯太多,反而更多不利。
苏清河垂眸若有所思,良久才抬了眼重新看她,已没了方才的谈笑风生,盯着她柔声道:“你尽管去吧,我也是有些医术在身的,不必劳烦沈先生。”
顿了顿,起身向她走来,接着道:“再说,尚有月余时间,你也该回来了。”
宋星晚本想说归期未定,只是苏清河看向自己时的眼里,满是希翼,到底是不忍心,漆黑明亮的眸子回望他,嘴角一弯,脆声道:“自然,姐姐还得回来救你的命呢,乖乖等着我啊。”
“嗯。”
苏清河颔首应道,藏进长睫的眼眸看不清神色。
“你歇着吧,我回了。”
倩影微转,宋星晚提步欲走,忽的又想起什么,回身一笑,说道:“那短笛你随身带着,万万不可丢了。”
说罢,一个闪身便消失在窗外,只留几声铃铛脆响,还在虚空里回荡,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苏清河望着那抹赤色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抬手轻触书桉上的锦盒,仿佛还有余温能渗透般,指尖颤了颤,终是摇摇头,轻笑自言道:“如此宝贝,教旁人看了,免不了以为是定情之物呢。”
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眼神明暗一片,少许,才抬手,下一瞬,便自暗处无声无息闪过一个人影,全身黑衫素裹,只留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正低垂了眼睫,恭敬的在苏清河身后单膝跪地,等待指令。
“跟着她,行踪告诉我。”想了想又道:“小心点,她精的很。”
语罢,只感觉烛火微晃间,便一室归于寂静,那黑影已不见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般。
苏清河抚摸着方才宋星晚靠过的桌沿,柔情满目,低语道:“你呀你呀,可真像个…女土匪了…”
苏城山
夜幕星空,染了几许露珠,马蹄急徐,踏碎满地银霜。
“驾。”
宋星晚扬鞭催马,铃铛声隐没在疾驰的风里,听得不太真切,一路不做停留,朝拂袖阁飞奔而去。
少许,到了山门,翻身下马,径直朝里走去,行得几步,忽觉哪里不对,又走了回来,仔细一看,那右边的石狮果然少了一只眼睛,这一明一暗的,看着诡异又滑稽,索性把另一只眼睛也取了,自顾自的道:“哪天得再去苏清河那里翻翻看,还有没有这玩意儿。”
说罢,转身摸了摸另一只完好的石狮的大脑袋,煞有介事的道:“只能先委屈你一狮,替我拂袖阁,震慑山门了。”
而后,才提了步子,往主殿方向走去。
殿前清雅亭。
穆枫正坐在一侧,背倚着身后柱子,随意支起的长腿,看起来悠闲自得。
整个苏城山异常安静,远处便是江宁镇,此时暮色深沉,只余点点星火在忽明忽暗的闪烁,这般看着,倒是一派祥和景象。
穆枫瞧着宋星晚往这边走,也没打算站直相迎,看她从容在身旁站定,才淡然开口道:“怎么打算?真要一个人?”
“嗯,人太多恐打草惊蛇。”
宋星晚负手而立,衣摆随风动,如绝世舞姬翩翩起舞。
思索一阵,才又接着道:“我不在,你须得留下来坐镇,从往来消息中多多留意各州府动向,及时收放各方信息。”
“嗯,我知道。”
穆枫颔首应下,想了想,又疑惑道:“怎么觉得这背后之人,不止一个?各方势力都有的样子。”
“但矛头全都直指我拂袖阁。”
宋星晚望向远处山下的零星火光,那些烟火气是她羡慕的安稳。
收了心神,突然冷声道:“就怕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待穆枫回话,接着又道:“还有,告诉老郭,留活口,问出线索,如此明目张胆挑衅我们,肯定不只是想引我自己现身如此简单。”
宋星晚望向远处的眸子微眯了眯,眼中是不可多见的阴沉狠厉:“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几条命跟我玩儿。”
穆枫点点头,道:“放心,就算你不说,老郭他们也会知道怎么做的。”
收回目光,宋星晚点点头,相识多年,他们早已磨合出了超乎常人的默契,他们之间也有着亲如手足般的情谊。
虽然从小父亲不详,宋星晚却从未觉得孤独,出生便在拂袖阁,稍大点娘亲便带她去了百草峰,也是那时识得沈顾。
后来战乱,娘亲经常几日不回,一开始是沈顾陪着她,再后来陆续带回了郭漓,老彭,穆枫和飘飘,拂袖阁日益壮大,宋星晚也一点点成长。
他们一起长大,宋星晚从不将他们当做下属,郭漓老彭较为年长,总是如兄长一般,对他们三人细心呵护,说是她的护卫,不如说是亲人更为贴切。
宋星晚想到当初娘亲将他们一个一个带到自己面前时的样子,圆滚滚的她愣是冲过去抱住他们,也不管他们几个浑身脏兮兮,眼里的胆怯和警惕,自顾自的高兴的笑眯了眼。
再然后六年前她带回了苏清河…
一想到苏清河,脑中不自觉闪过他灯下夜读,风姿卓绝的样子。
宋星晚眼里闪过一抹柔光,脸颊微红,借着夜色稍掩尴尬,清了清嗓子,嘱咐道:“对了,之后若是我赶不及回来,苏清河那边得劳烦你们,运气之法我稍后告知与你,虽说现在每月只需一次的逼毒,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穆枫扯扯嘴角,起身与她一同俯瞰山下夜景,摇头笑道:“他如今都长大了,你却总把他当个小娃娃。”
顿了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道:“还有,别再翻人家窗了…影响不好。”
闻言,宋星晚眉一挑,道:“我要是大半夜直接敲门,才会吓着他爹吧?”
一番话说的理不直气也壮。
不过想想,若是她半夜敲门,同苏家人说自己要去苏清河房里,那估计真得吓疯不少人。
宋星晚盯着穆枫,突然一弯嘴角,笑的邪魅又耐人寻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爬了沈顾几次屋顶。”
闻言,穆枫不自觉一哆嗦,结结巴巴说道:“我…我…我们不同,我与他都是男人,况且,我就上回一次而已!”
“哦,一次而已,那你想几次呢?”
“我想…”突然意识到什么,穆枫涨红了脸,而那边宋星晚已经笑弯了腰,
“哈哈哈,其实…其实我很开明的,你们若想…也未尝不可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穆枫整个脸爆红,漆黑的眸子尽是慌乱,又气又急,吼道:“宋星晚!”
宋星晚道:“哎,我在。”
“你……你……你……”
穆枫你了半天,终究是没个下文,一甩手道:“你真真是个女流氓!”
宋星晚一杨眉,应的坦然又俏皮:“承蒙夸奖,在下当之无愧。”
穆枫:…………
真的是,太…没脸没皮了!
第三日,将将入夜,沈顾上得苏城山。
“如何?”
主殿内,宋星晚正将一枚竹筒交给暗卫,头也不抬的问道。
沈顾将那把破折扇摇的哗哗作响,沉声道:“妥了,往南,派人盯着呢。”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四方锦盒扔给她,缓缓道:“这是'相思骰'是生在极地的雪蚕,此虫公母同命,只要一只活着,无论相隔多远,另一只一定能准确知其方位,若是有一只死了,那另一只也绝不独活,我已将母虫放在他身上,你带着公虫,会方便很多。”
宋星晚惊道:“咦?还有如此神奇之物?”
一边慢慢打开锦盒,里面有只琉璃瓶,瓶身大,口窄小,内里底部,有一红色小虫,肉乎乎圆滚滚的,仔细一看,底下居然有一排短小的足,正紧紧吸附瓶底,虫身黑黄的斑点分布均匀,看的人有些头皮发麻。
那小肉虫此刻正趴在瓶子里一动不动…宋星晚忍了又忍,才没失手将这玩意儿扔了,赶紧关上锦盒,皱眉道:“噫…这肉乎乎的,看得我难受的紧。”
才想起沈顾方才说的重点,接着道:“不过,他居然没有回千机门,而是往南去…往南…江宁镇过去往南…”思索一阵,猛然抬头:“京都?难道想杀我的人在京都?”
“也不无可能。”
沈顾摆摆手,道:“往南走,确实不出半月就是京都,但若一直南上的话…便是东陵边境了。”
闻言,宋星晚若有所思点点头,眉心微蹙,眼神流转间,仿佛做了什么决定,眸光一沉,而后对着沈顾道:“交代你的事别忘了。”
“等等。”
才迈步,沈顾叫住她,眉眼间尽是担忧,说道:“我来的时候,坊间在传,藏有南陆宝藏的玉无戒被拂袖阁阁主寻得,正带领手下四处搜寻宝物…这消息是你放的?”
宋星晚轻笑,如星辰的眸子尽是冷冽,浑身散发着与之年纪不符的算计和泰然自若,只听她沉声缓缓道:“既然他们想让我们鹬蚌相争,那不如看看,到底谁才是那个渔翁。”
沈顾猛地一怔,他怎么忘了,这丫头可是名震江湖的暗阁阁主啊,虽然平时看起来疯疯癫癫,古灵精怪,但鹰就是鹰,怎能因为她贪玩,便觉得她会收起利爪呢?
沈顾难得正经道:“我知你思念师姐,但眼下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你万事小心,一切以自身性命为首要,知道吗?”
“嗯,我知,放心吧。”
宋星晚自是知道沈顾的关心与担忧,只能点头应着,她提步往山门走,一边道:“阁里的事,交给你们了,好好看家。”
“丫头。”
沈顾又道:“照顾好自己。”
宋星晚停下,回身道:“放心,我会的。”
沈顾眼里有些酸涩:“还有…”
“能一次性说完吗?”
看宋星晚逐渐显露不耐,沈顾突然哭丧着脸,委屈巴巴的道:“相思骰记得带回来,这可是这世上仅有的一对了啊!”
……
宋星晚忍不住摇头叹气,挥挥手算作回答了。
不多时,一抹艳红身影俯身马背,快速从拂袖阁山门直下,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片刻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乌云蔽月,似有一场大雨,正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