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排骨
苏映雪能坐起来的那天,苏明远做了一件让苏家上下都没想到的事。
沈长生扎完针从房间出来,苏明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昨天那种鼓鼓囊囊的厚度,今天的信封很薄,薄到几乎看不出里面装了东西。沈长生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苏明远的脸。苏明远的表情和前几天不一样,不是焦虑,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沈大夫。”苏明远双手把信封递过来,“这是诊金。”
沈长生没有接。“苏先生,我说了不收钱。”
苏明远的手没有收回去。“沈大夫,您先看看。”
沈长生沉默了两秒钟,伸手接过信封,打开。里面不是钱,是一张纸。纸上是苏明远的字迹,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在认真抄写什么东西。内容不是感谢信,是一份手写的承诺书。
“沈长生大夫治愈我女苏映雪之顽疾,苏家无以为报。今后沈大夫若有任何需要苏家相助之事,苏家必全力为之。此承诺终身有效。苏明远。”
没有金额,没有期限,没有附加条件。这是一张空白的支票,只不过支票上写的不是钱,是苏家几百年积累的人脉、资源和信誉。沈长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回给苏明远。
“苏先生,您女儿的病还没好。等好了再说。”
苏明远没有接。他的手垂在身侧,信封悬在两个人之间,像一片被风吹停的叶子。
“沈大夫,我不是在跟您谈生意。”苏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映雪的病,您能不能治好,我心里有数。您已经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我这张纸不是诊金,是我苏明远欠您的人情。您要是不收,我这辈子睡不安稳。”
沈长生看着苏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感激,还有一丝沈长生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恳求,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认输”的东西。苏明远在商场上大概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欠你的”,他不需要说,别人欠他的。但此刻他站在沈长生面前,像一个等判决的人,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面上,然后说“你看着办”。
沈长生把信封收进了口袋里。“苏先生,肋排。”
苏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说了,等苏小姐好了,让她给我送两斤肋排。您这个我先收着,肋排还是要的。”
苏明远看着沈长生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似叹非叹的声音。不是笑,不是叹,是那种被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时才会发出的、本能的声音。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长生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沈长生觉得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了。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朝沈长生鞠了一躬。
苏明远的腰弯下去的角度很大,大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腰背挺了一辈子的人,弯到这个角度需要很大的决心。沈长生没有躲,受了他这一躬。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受得起,而是因为他知道苏明远需要鞠这一躬。不让他鞠,他心里的那个结就打不开。沈长生看着他直起身来,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见”,转身走了。
苏映雪能下床走路的那天,沈长生正在给她扎第十一针。这一针是鬼门十三针里最难的一针,穴位在心包经的天泉穴,在上臂内侧,腋前纹头下两寸,肱二头肌的长头腱和短头腱之间。进针需要绕过肱二头肌的长头腱,角度偏差一丁点儿就会伤到正中神经。沈长生在来苏家之前在心里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每一遍都顺了才动身。他扎完针抬起头,发现苏映雪的眼睛是睁开的,不是在看他扎针的手,而是在看他的脸。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看,而是清晰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看。她的眼睛很大,瞳色很深,躺在白色的枕头上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干净、透亮、沉静。沈长生被她看得停了一下。
“沈大夫,您多大了?”苏映雪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每个字都能听得很清楚。
“二十五。”沈长生说。
苏映雪看了他两秒钟。“不像。”
沈长生没有问她“哪里不像”。他把针擦干净放回布袋里,站起来准备走。苏映雪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沈大夫,您为什么学医?”
沈长生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林雨桐问过他,方小禾也问过他。他没有回答过,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学医就是学医,像吃饭喝水一样,不需要理由。但他今天忽然想说点什么。
“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我没见过她。我爹死的时候我在外面打工,没赶回去。我不想再让别人的家里人死了。”
这是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些话。不是在倾诉,不是在博取同情,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出口之后他觉得轻松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从胸口搬走了,那个东西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已经长在了那里,没想到它还在,还能搬得动。
苏映雪没有说话。沈长生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说什么了,拉开门准备走。
“沈大夫。”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些沈长生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注视。
“什么?”
“明天见。”
沈长生顿了一下。“明天见。”
苏映雪能自己走到卫生间的那天,沈长生到苏家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苏映雪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睡裙,头发披着,脸色还是很白,但已经不是那种透明的白了,是一种虽然白但有血色的白。她扶着墙走路的姿势不像是在走,更像是在飘,脚底和地板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气垫,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地面是不是真实的。
沈长生看着她走了几步,没有上去扶。不是不想扶,是不需要。她自己能走,走得很慢,但很稳,没有要倒的迹象。她走到床边坐下,抬头看着沈长生,眼睛里有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光,是活气。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了活气,她的身体就真的开始好了。
“沈大夫,您今天来得早。”苏映雪说。
沈长生在椅子上坐下,取出银针。“今天扎第十二针。扎完这针,明天最后一针。然后休息三天,看情况要不要第二个疗程。”
苏映雪点了点头,把手伸出来放在被子上,像是在等他把脉。沈长生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脉象和昨天又有了变化。尺脉已经不弱了,中取有力,沉取有根,涩象基本消失了。她的气血已经通了,剩下的就是慢慢养。养比治更难,治是医生的事,养是她自己的事。医生能做的做完了,剩下的要靠她自己。
“沈大夫。”苏映雪忽然开口。
“嗯。”
“您为什么不收我爸爸的钱?”
沈长生把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收回来,拿起银针。“不需要。”
“您不需要钱?”
“不需要那么多。”
苏映雪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那您需要什么?”
沈长生把针尖对准穴位,进针。捻转到第三下的时候才回答她的问题。“不知道。”
苏映雪没有再问,闭上了眼睛。沈长生扎完针,拔针,擦干净,放回布袋。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苏映雪睁开了眼睛。
“沈大夫,明天最后一针扎完,我能不能请您吃顿饭?”
沈长生想了想。“不用请。你爸欠我两斤肋排。你让他买,你做。”
苏映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不得不笑的笑。笑的时候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是“阳复”的那种红,是活人身上才会有的、因为开心而泛起的红。
“我不会做饭。”她说。
“学。”
苏映雪看着他,收住了笑,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收住。“好。我学。”
沈长生走出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上的茧,那是持针磨出来的。他又想起苏映雪刚才看他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好奇,而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但他把那个眼神记在了脑子里。
下午他没有摆摊,直接回了陈汉卿家。
陈老汉难得享受一回,做了丰盛的杂锅炖,好肉好菜,就连老酒也温上了两壶,一杯给自己,一杯就当给古凌云那老小子了。
沈长生没说话,默默吃饭,他很少喝酒,看陈汉卿如此好兴致,也只是笑着多吃了点菜。
几天后。
沈长生在柳树巷摆摊的时候,方小禾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整理这几天的记录。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
沈长生没有看她,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扎针。老太太的腰疼是老毛病了,扎了三次已经好了一大半,今天是第四次。沈长生把针扎进去,捻转,拔针,擦干净,放回布袋里。老太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笑着说“沈大夫,我这腰快好了”。沈长生点了点头,送走了老太太。
方小禾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沈长生。“沈大夫,您今天下午还去医院吗?”
“不去。没什么事。”
方小禾“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沈长生的节奏——周一、周三、周五下午他在柳树巷,其他时间偶尔去医院,偶尔在家整理手札,偶尔摆摊算卦。她不问,他也不会主动说。
送走了几个病人之后,沈长生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旧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苏映雪发来的。
第一条是早上发的。“沈大夫,今天在保姆阿姨的帮助下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不太好喝,但能喝。”
第二条是刚才发的。“我爸说您不收诊金。那肋排总要收的吧?等我好了,我炖一锅好的给您。”
沈长生看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收到。”
方小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大夫,谁啊?”
“病人。”
方小禾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笔记。沈长生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给下一个病人把脉。
苏映雪的那两条消息,在他脑子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几秒钟。病人在他面前,他把手搭上去,脉象告诉他这个人的脾胃虚弱、肝气郁结,他开方、扎针、嘱咐注意事项。他的注意力在病人身上,不在手机里。他的手指没有发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方小禾走的时候,沈长生正在给一个扭伤的中年男人扎针。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沈大夫,我先走了。明天下午再来。”
沈长生没有抬头。“嗯。”
方小禾走出柳树巷,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长生坐在折叠桌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银针,正在给病人扎针。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方小禾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走了。
沈长生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收了摊,背起双肩包往教师新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老赵头从修鞋摊后面探出头来,把嘴里的烟换了个位置。“小子,走了?”
“走了。”
老赵头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修鞋。
沈长生走到教师新村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苏映雪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砂锅,锅盖打开着,露出里面的排骨莲藕汤。汤色还算清亮,但排骨切得大小不一,莲藕有的厚有的薄,卖相说不上好,但看着很用心。砂锅底下垫着一块湿毛巾,怕烫坏了桌子。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一双扶着砂锅的手,手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沈长生看了那行字几秒钟,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这部手机跟了他快三年了。屏幕碎了,外壳磕得不成样子,内存小得可怜,摄像头也坏了,但他一直没换。不是买不起,是在监狱里的时候,一个狱友给他做的。
那人姓什么来着?沈长生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人是搞计算机的,因为黑客行为进来的,技术好得离谱。在监狱里闲着没事,用各种零配件给他攒了这部手机。
‘沈大夫,这手机你拿着,能用很久。屏幕碎了别换,换了就不是我做的了。或者等我出来了帮你换哈哈哈。’他使用手机需求不大,能打电话,能发消息,够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小区,上楼,开门。陈汉卿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了,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沈长生说“挺好”,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把双肩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苏映雪发消息说炖了排骨莲藕汤,在保姆阿姨的帮助下。手指切了一下,贴了创可贴。她说等她好了,炖一锅更好看的。”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手札,放在枕头旁边。
他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想起苏映雪的那行字——“手指切了一下,贴了创可贴。没事。”她把“没事”单独放在后面,像是不想让他担心。他是医生,他知道创可贴下面的伤口不大,不会有事。但他还是记住了。
人类身体的自愈能力很强,他应该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