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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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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映雪第一次主动给沈长生发消息,是在她出院后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短信编辑框。她已经盯着那个编辑框看了好几分钟,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她。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沈大夫,今天的汤炖好了。排骨莲藕,炖了三个小时。”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是觉得这句话太傻了,还是觉得不该主动给他发消息。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准备把手机放下。然后手机震了。沈长生回了一个字。“好。”

苏映雪看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钟。一个字。没有“收到了”,没有“谢谢”,没有“辛苦了”,就是一个“好”字。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失望,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他果然是这样的人”的确认感。她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汤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味道和昨天差不多,但她觉得今天比昨天好喝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了。

沈长生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陈汉卿家里吃晚饭。陈汉卿做了红烧肉和清炒小白菜,米饭是新蒸的,粒粒分明。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打了“好”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陈汉卿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看着他的动作,问了一句:“谁啊?”

“苏映雪。”沈长生说。

陈汉卿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就是苏家那个女孩?”

“嗯。”

“她给你发消息说什么?”

“说汤炖好了。”

陈汉卿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次没有急着吃,而是先看了沈长生一眼。沈长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头扒饭,把碗里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陈汉卿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需要仔细品的东西。

“长生,你觉得那个女孩怎么样?”

沈长生抬起头。“什么怎么样?”

陈汉卿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完全不像在装傻的脸,忍住了没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沈长生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吃饭。陈汉卿也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沈长生吃完饭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去洗碗,而是坐在椅子上发了一小会儿呆。那种发呆不是在想事情,而是在回味什么东西。他在回味什么?红烧肉?米饭?还是那条消息?陈汉卿没有问,站起来收了碗筷,自己去厨房洗了。

苏映雪第二次给沈长生发消息,是在那之后的两天。她没有忍住。她本来想忍的,她告诉自己“不要发,发了显得你很闲”。但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她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拿起来放了三次,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

“沈大夫,我爸说您不收诊金,让我不要打扰您。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打扰,如果您觉得算,您告诉我,我就不发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觉得更后悔了。语气太小心了,小心到不像是在跟救了自己命的人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随时会生气的上级说话。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又拿起来喝了剩下的半杯。然后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不算。”

就两个字。苏映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的笑。她把手机贴在心口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来,开始打字。

“沈大夫,您明天来扎针的时候,要不要喝汤?我可以早点炖。”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可以。”

从那天开始,苏映雪每天都会给沈长生发消息。说是“发消息”,其实内容很简单——“沈大夫,今天的汤是排骨冬瓜。”“沈大夫,今天的汤是排骨萝卜。”“沈大夫,今天炖的是鸡汤,我爸说您最近瘦了。”沈长生的回复都很短,短到几乎不具备任何信息量。“好。”“收到。”“嗯。”但苏映雪注意到他每次都会回。不是隔很久才回,是看到了就回。他的手机是那种碎了一半屏幕的老年机,不能上网,不能装短视频软件,不能看朋友圈,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他的通讯录里存着不到十个人的号码,苏映雪的号码是其中之一。她是在某一天趁沈长生扎完针洗手的时候,拿过他的手机存进去的。沈长生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不用了”,他就站在那里,手上的水还没擦干,看着她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他的手机里。

那个画面苏映雪记得很清楚——沈长生站在洗手台前,手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没有擦,而是转头看着她拿着他的手机。他的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警惕,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洗手了。他不在乎。不是不在乎她存了号码,而是不在乎“存号码”这件事本身。在他的世界里,存一个号码和喝一杯水、吃一碗饭一样,不需要赋予额外的意义。苏映雪当时觉得,这个人要么是太简单了,要么是太复杂了。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哪一个。

沈长生来苏家扎针的第十四天,苏映雪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天扎完最后一针,沈长生把针收好,站起来准备走。苏映雪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面颊上那层淡淡的红已经稳定下来了。她看着沈长生收拾东西的动作,忽然开口。

“沈大夫,您除了看病,平时还做什么?”

沈长生想了想。“吃饭,睡觉,走路。”

苏映雪等他继续说下去,等了几秒钟,发现他已经说完了。“就这些?”

“就这些。”

苏映雪有些不太相信。“您不看书?不看电影?不跟朋友出去玩?”

“看。”沈长生说,“看手札。师父留下来的。”

“那电影呢?”

沈长生想了一下,想到在金光录像厅看的那个外国片子。“看过一次。”

“什么电影?”

“不记得名字了。”

苏映雪看着他,觉得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不记得了。一个人看了一部电影,连名字都不记得,可能是那部电影不够好,也可能是他看电影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比如在推演针法,比如在想病人的病程。苏映雪忽然很好奇,他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是只有病、针、穴位,还是有别的?比如路边的一棵树、天上一朵云、碗里一块排骨?她不知道,但她想问。她没有问,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太冒昧了,像是要翻开一个人的日记本。她换了一个问题。

“沈大夫,您有朋友吗?”

沈长生把银针布袋的系带系好,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用了好几秒钟来思考这个问题。

“有。”他说,“老赵头,刘胖子,陈爷爷。”他顿了顿,“还有方医生和贺安。”

苏映雪把“方医生”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小禾。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住院医师,她在ICU的时候见过。短发圆脸大眼睛,办事利落,说话不拖泥带水,看到她的时候叫了一声“苏小姐”。苏映雪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在意。

“方医生是您朋友?”

“是。”沈长生说,“她跟我学看病。”

苏映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贺安呢?”

“护士。跟我学扎针。”

苏映雪说了一句:“沈大夫,您身边的人好多。”沈长生没有接话。他拿起布袋背在身上,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小姐,明天的汤少放点盐。今天的有一点点咸。”

苏映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沈长生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消失了。苏映雪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短信,看到今天和沈长生的对话记录。她往上翻了翻,把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的每一条对话都重新看了一遍。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沈长生一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很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竹叶的清香。他走到窗边停了一下,看着外面那片竹林。竹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脑子里在和苏映雪说完话之后就没有停下来过——“您有朋友吗?”他回答了。但回答完之后他发现一个问题。他说“有”,说的是老赵头、刘胖子、陈汉卿、方小禾、贺安。但他把这些人当成朋友吗?他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监狱里的时候,朋友这个词是不存在的。一个犯人不会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出来之后,他遇到的人都对他很好——陈汉卿收留他,老赵头帮他维护摊子前的秩序,刘胖子天天给他送炒面,方小禾每周来帮忙记录学习,贺安给他送台灯。他们是他的朋友吗?他不知道。但他想了想,觉得“是”也没什么不对。

沈长生把这个念头放在了脑子里,和那些推演的针法放在一起,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苏映雪第三次给沈长生发消息,问了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沈大夫,您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焦虑地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把炖好的汤盛出来,放进保温袋里,拉好拉链。然后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沈长生回了一长段。苏映雪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沈长生超过十个字的回复,她赶紧点开。

“我师父姓古,叫古凌云。他是国医大师,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他在监狱里教了我三年,把毕生所学传给了我。他去世的时候让我不要在他的墓碑上刻名字,说一个好的医生不需要别人记住他的名字。他的墓碑上只刻了四个字——上善若水。”

苏映雪把这段话读了好几遍。她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感觉。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个好的医生不需要别人记住他的名字。她想起沈长生拒绝她父亲诊金时说的那句话——“您女儿的命不是钱买的。”她想起他在柳树巷摆摊,不收钱,只收饭菜。她想起他住在地下室里,穿洗得发白的衬衫,吃馒头就咸菜,但给病人扎针的时候手稳得像是钉在那里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近。不是因为他对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他——不是沈大夫,不是沈长生,而是那个叫做“沈长生”的人。他有师父,有过去,有伤痛,有一本翻烂了的手札,有一块刻着“上善若水”的墓碑。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是一个从很苦的地方、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的人。苏映雪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沈大夫,您师父会为您骄傲的。”

沈长生的回复来得很快。“嗯。”

苏映雪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这个“嗯”里面有多少东西?有想念,有遗憾,有说不出口的谢谢,也许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就是一个“嗯”字,在回答她刚才说的话。她不会知道,但她愿意相信那个“嗯”字里什么都有。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拎起保温袋,出了门。司机在门口等,她弯腰钻进车里,说了一个地址。车子发动,驶出了苏家宅院的大门。苏映雪透过车窗看着那片竹林往后退,忽然想起沈长生站在窗边看竹子的那个画面。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看竹子,而是在听竹子。听叶子的声音,听风的声音,也许还在听别的什么。苏映雪想,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她听不到的东西。

苏映雪到柳树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老槐树下,沈长生正在收摊。他把折叠桌折好靠在树干上,银针布袋背在身上,功德箱抱在怀里。苏映雪站在巷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去。沈长生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苏映雪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沈大夫,今天的汤。排骨莲藕,少放了盐。”

沈长生看着她,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上没有新的烫伤了,之前的几处已经结痂了,红红的,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你开车来的?”沈长生问。

“司机开的。”苏映雪说。

沈长生点了点头。“早点回去。外面凉。”

苏映雪说他看不看出来的问题,沈长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收摊。苏映雪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沈大夫,您有没有想过,您治好了我,我该怎么谢您?”

沈长生把功德箱放好,直起身看着她。“你不是在谢了吗?”

苏映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沈大夫,这不叫谢。”

沈长生看着她,看了两秒钟。“那什么叫谢?”

苏映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她想说的是——谢不是一碗汤,谢是你让我活过来了,谢是你让我二十二岁的人生不用停在这里,谢是你让我的父母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话太大了,大到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就像是在背台词,不像是真心话。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长生。

沈长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把目光移开,背上双肩包,从老槐树底下走出来。走到苏映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汤我收了。你早点回去。”

说完他就走了。苏映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暮色里。他的步子不大,走得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回头了,才转身走回车里。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口,拐上了大路。苏映雪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长生走到教师新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上楼、开门、换鞋、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陈汉卿在看电视,看到他回来了,问了一句:“今天又是排骨汤?”沈长生说“嗯”,打开保温袋把砂锅端出来。锅还是热的,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地喝。

陈汉卿从沙发上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苏家的小姐,天天给你送汤?”

“嗯。”

陈汉卿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沈长生正在喝汤,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汉卿一眼,表情像是在听一道没听清的考题。

“什么?”

陈汉卿摆了摆手。“没什么。当我没说。”

沈长生低下头继续喝汤,但他的手比刚才慢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陈汉卿注意到了。陈汉卿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嘴角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再说,转过头去看电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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