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气与气
三天后,沈长生在医院走廊里遇到了赵建国。
赵建国刚从ICU出来,白大褂边上还有不注意被溅上的血点,他手里拿着病历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见沈长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布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深蓝色衬衫的下摆在空调风里轻轻飘着。赵建国站住了。
“沈大夫,你跟我来一下。”
沈长生跟赵建国进了心内科的主任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书柜里摆满了医学书籍和文件夹。赵建国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示意沈长生也坐。他没有坐,站在那里看着赵建国。
“郑院长找我了。”赵建国说,“他说你救了林嘉豪的命,林璐很感激你。他说让你以后在医院有什么事直接找他,不用通过我。”
沈长生站在那里,脸色没有变化,但他从赵建国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是不高兴的东西。
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我罩着你这么久,现在你不用我罩了”的失落。赵建国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他在心内科干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都带过。
他知道学生总有一天会超过老师,徒弟总有一天会不需要师父。他只是在想,这一天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了一些。
“赵主任,我不会直接找他。”沈长生说。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我找您就够了。您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处理。您在的时候,我找您。和以前一样。”
赵建国看着沈长生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那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笑。他站起来拍了拍沈长生的肩膀。
“行。你去忙吧。”
沈长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建国叫住了他。
“沈大夫。”
沈长生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嘉豪那个病人,你救得很好。他的脾脏修复得很好,骨折愈合得也快。骨科那边的主任说,他做了这么多年手术,没见过恢复这么快的病人。这不是手术的功劳,是你的功劳。”
沈长生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沈长生在柳树巷摆摊的时候,林璐来了。
她没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开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雷克萨斯,停在巷口外面,一个人走进来的。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淡,和那天在抢救室里哭花了脸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个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从容的人。
但沈长生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在紧张。
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走进一条城中村的巷子,会紧张吗。
不是因为巷子脏,不是因为这里的人不好,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沈长生。这个人救了她儿子的命,她欠他一条命。她这辈子没有欠过任何人。
林璐走到折叠桌前站定。沈长生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头都没抬。林璐没有说话,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沈长生把完脉、扎完针、开完方子、送走老人。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左右,她一直站着,没有坐,没有催,没有看手机,就站在那里看着沈长生的手。
沈长生送走老人,抬起头看着林璐。“林总,坐。”
林璐在塑料凳子上坐下了。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沈长生面前。卡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连卡号都没有。
“沈大夫,这是诊金。没有密码,没有限额。您想用多少就用多少。”
沈长生看了那张银行卡一眼,没有拿。“林总,我说了不收钱。”
林璐的手停在半空中,银行卡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她没有把手收回去,也没有把卡往前推。
“沈大夫,您救了嘉豪的命。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我只能用我熟悉的方式来。您不要钱,那您想要什么?您说出来,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做。”
沈长生看着她。林璐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和林嘉豪车祸前眼下的那片青色很像,但颜色更浅。她这几天没有睡好,因为儿子躺在病床上,她守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不敢松开。她怕一松手儿子就没了。
“林总,您儿子活过来了。这就够了。”沈长生说,“您不用谢我。您回去多陪陪他。他需要的不只是药和针,他需要您。”
林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银行卡收回了口袋里。她站起来,朝沈长生深深鞠了一躬,弯下去的角度很大,大到沈长生能看清她头顶的白发。不是染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她才四十多岁,已经有白发了。沈长生受了这一躬,没有躲,因为他知道她需要鞠这一躬。不让她鞠,她心里的那个结就打不开。
林璐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长生一眼。沈长生已经低下头在给下一个病人把脉了,没有看她。她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出了柳树巷。
苏映雪来的时候,看到沈长生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后面,手里拿着银针,对着光在看。针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淡淡的光,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苏映雪走到他面前了他都没有抬头。
“沈大夫,今天吃什么?”苏映雪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长生把针放回布袋里。“你带了什么?”
苏映雪打开保温袋,里面是清炒西兰花、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一小碗紫菜蛋花汤,没有肉。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带肉了。
她发现沈长生吃肉的时候速度不快,吃菜的时候速度也不快,但他吃菜的时候不会剩,偶尔吃肉的时候会剩,说是第二天吃。
她不想让他剩,所以她不带了。
沈长生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了一口西兰花,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空心菜,嚼了嚼,咽下去。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在想事情。
苏映雪没有说话,托着腮看着他吃。她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在吃她做的东西。她做的东西被人吃掉了,被吃光了,那种感觉很好。
“沈大夫,今天林总来找您了?”苏映雪问。
沈长生把嘴里的番茄炒蛋咽下去。“你怎么知道?”
“刘叔说的。他说有个女人来找您,穿风衣,很气派。他猜是林嘉豪的妈。”
沈长生没有否认。苏映雪没有问林璐说了什么,因为她知道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沈长生说了什么,他不会多说一句话,不会多收一分钱,不会多欠一个人情。他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沈大夫,您有没有想过,您救了这么多人,这些人欠您的人情,您一辈子都用不完?”
沈长生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我不需要用人情。”
苏映雪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他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热热的。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叠着手,安静了好一会儿。苏映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身体在做。她的身体想握他的手,她就握了。这是沈长生教她的——你的身体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她的身体告诉她,现在该做的就是握他的手。所以她握了。
方小禾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站在巷口,手里拿着笔记本,脚步停了一下。沈长生和苏映雪的手叠在一起放在桌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最终什么都没写,也决定以后不再记录这些了。
最终迎着下午的太阳,走进了巷子对面的那家奶茶店。
沈长生把手从苏映雪的手里抽出来。“方医生来了。”
苏映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巷口。巷口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一辆正在倒车的三轮车,没有方小禾。
“她走了。”沈长生说。苏映雪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因为她知道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能感知到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来了、停下了、转身走了。她的身体做不到这些,但她在学。
沈长生把保鲜盒叠好放进保温袋里,把保温袋递给苏映雪。“你先回去。晚上不用来了。我有点事。”
苏映雪接过保温袋。“什么事?”
沈长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背起双肩包,朝巷口走去。
那天晚上,沈长生去了凤凰山。不是早上,是晚上,天已经黑了。山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白。他的布鞋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但他的身体知道每一级台阶的位置,不需要看,不需要想,脚自己会走。
陆远舟在亭子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山色融在一起,沈长生走近了才看到他。他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是热的,在月光下冒着白色的蒸汽,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夜色里。
“坐。”陆远舟说。
沈长生在他对面坐下。陆远舟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沈长生,一杯端在自己手里。他没有喝,只是握着,看着亭子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凤凰山顶的上方,像一个被洗干净了的瓷盘。
“你最近救了很多人。”陆远舟说,“唐国栋,林雨桐,苏映雪,林嘉豪。你的手在发热,你知道吗?”
沈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还在发热,不是扎针时的热,是那种用完之后还没有完全冷却的余温。
“我知道。”
“你的气在手上已经通了。但你的心还没有通。”陆远舟放下茶杯看着沈长生,“你知道心和手的区别是什么吗?手做完了就做完了,不回头看。心做完了还会想,会想我做得好不好,对不对,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你的心一直在回头看,你的手已经往前走了。你追不上它。”
沈长生端着茶杯,茶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温温的,像是一个人的呼吸。陆远舟说的话他懂了一些。
他的气在往前走了,他的心还在后面。他的手指在发热,在告诉他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师父,我的手在告诉我什么?”沈长生问。
陆远舟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你的手在告诉你,你是一个医生。不是因为你学了医术,不是因为你拿了执照,不是因为你在医院有了职位。是因为你的手碰到病人的时候,它会发热,它会把病人的病吸到自己身上,再把它排出去。这不是学的,是你天生的。古凌云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收了你。我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收了你。现在你自己看到了吗?”
沈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根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我看到了。”沈长生说。
陆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长生想了想。“继续看病。继续学。把七星针和鬼门十三针结合起来。把唐代的东西和现在的东西结合起来。把古老教我的和我自己悟出来的结合起来。能治好一个是一个。”
陆远舟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干干净净的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去吧”。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拎着保温杯走出了亭子。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肩膀不晃,每一步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沈长生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沿着山路往下走。
月光把整条山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他的布鞋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但他的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第二天早上,沈长生在凤凰山顶站桩的时候,陆远舟教了他一个新东西。
不是针法,不是站桩,是一种呼吸的方法。不是深呼吸,不是浅呼吸,是一种很特殊的呼吸——吸气的时候把气吸到肚子里,不是肺里。肚子鼓起来,胸腔不动。呼气的时候把气从肚子里压出来,慢慢地,均匀地,像是一条河在流。
“这叫腹式呼吸。”陆远舟说,“你的师父古凌云应该教过你。针灸的时候用这种呼吸,手会更稳。你的气会更沉。你的心会更静。”
沈长生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按照陆远舟教的方法呼吸。吸气,肚子鼓起来。呼气,肚子瘪下去。他的手指在发热,比之前更热了。
“感觉到了?”陆远舟问。
沈长生没有睁开眼睛。“嗯。”
“你的气在往下走了。以前你的气都在手上,在手指上,在针尖上。现在你的气在往下走,走到肚子里了。这不是退步,是进步。你的气走得越深,你的手就越稳。”
沈长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身体的感觉不会骗自己。
沈长生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了,把整座城市照成了一片金色的海。他走在山路上,一级一级地数石阶。数到五百多阶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半山腰的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高楼大厦在晨光里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映雪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用送饭。我去医院看林嘉豪,看完就回柳树巷。”
苏映雪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晚上炖汤。排骨玉米,我刚才尝试计量比例,四分玉米,三分排骨,剩下三分你想吃什么?”
沈长生看着聊天界面,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