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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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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国旗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二分。苏映雪在前一天晚上查好了,发消息告诉沈长生的时候,他正在翻那本从潘家园淘来的旧书,书页上陈鹤洲的批注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札合上,关了台灯。黑暗里他躺了一会儿,手指在被窝外面,不冷不热。窗外的北京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像风一样的低鸣。他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

凌晨四点半,沈长生被手机的闹钟叫醒。他洗漱完穿好衣服,深蓝色的衬衫,洗得发白的裤子,布鞋。背双肩包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放下了,只带了银针布袋。升旗的地方人多,双肩包不方便。打开门,苏映雪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羽绒服,戴着一顶浅灰色的毛线帽,帽顶上的小毛球今天格外精神,直直地立着。她手里拿着两个纸袋,是早餐。

“沈大夫,先吃饭。从酒店走过去不到十分钟,来得及。”

沈长生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温牛奶。三明治是现做的,全麦面包夹着煎蛋和生菜,蛋黄没有全熟,咬下去会流出来。苏映雪什么时候学会做三明治了,沈长生不知道。他没有问。他把牛奶喝完,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里。

天还没亮。北京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飘一下就不见了。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映雪走在沈长生旁边,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不需要看路,她的脚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沈长生注意到她今天走路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重心更稳了,肩膀不晃了,像一棵慢慢扎下了根的小树。林栖只教了她一次,站桩,在天坛的一片空地上,晨光里,林栖说了几句话,做了一遍示范,苏映雪跟着站了不到半小时。沈长生不知道她学会了什么,但她的身体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tiananmen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举着小旗子,有人戴着统一的红帽子,有人拿着自拍杆在录视频。人声嘈杂,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苏映雪拉着沈长生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往里面挤。

“就在这里吧。这里也能看到。”

沈长生站着,没有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不是紧张,是在感受。他在感受脚下的地面,感受空气中的温度,感受周围人的呼吸。几百人的呼吸,在同一个广场上,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时刻。他们的呼吸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快,有的慢,但他们的心跳在同一件事上。沈长生的身体在接收这些信息,不需要他刻意去听。

天边开始发亮了。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是那种一点一点地、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鱼肚白的亮。东方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橘色,像是一幅水彩画在慢慢显影。长安街上的路灯灭了,几乎是同时灭的,像有人在同一个开关上按了一下。广场上的嘈杂声也灭了,几乎是同时灭的,像有人在同一个指挥下做了同一个动作。几百人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风的声音。

仪仗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的,有力的,鞋底砸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像心跳。沈长生听到那个脚步声的时候,手指热了。不是扎针时的那种热,是身体在说“来了”的那种热。

五星红旗在国歌声中升起来,不是很快,是一点一点地升,每个音节升一点,每个音节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沈长生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它在等风,等风把旗帜展开,等风把旗帜吹起来,等风把旗帜送上天空。风来了。旗帜展开了,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鼓在敲。沈长生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红色的旗帜在蓝天上飘着,他的手指不热了,凉了,不是冷,是那种用完了之后慢慢冷却的温度。他的身体在说——够了,今天看够了。

苏映雪站在他旁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泪痕。她没有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也许是因为国歌,也许是因为旗帜,也许是因为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她不知道,但她没有擦。她让眼泪在风里干了。

人群开始散了,像退潮的海水,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流去。苏映雪和沈长生站在原处没有动,等着人流从他们身边流过。苏映雪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没有痕迹,但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

“沈大夫,我从来没看过升国旗。”

沈长生看着她。“我也是。”

苏映雪笑了。毛线帽上的小毛球歪了,她伸手把它拨正。动作很小,很快,和在天坛的时候一样。

那天下午,周鼎文派来接他们的车停在了酒店门口。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不是周鼎文自己的车。他自己的车是宾利,深蓝色的,沈长生在柳树巷见过。这辆迈巴赫是周氏集团的车,司机穿着深色的西装,戴着白手套,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没有举牌子,但他看到沈长生和苏映雪从酒店大堂走出来,就拉开了后座的门。他没有问“您是沈大夫吗”,因为他知道是他们。

苏映雪弯腰钻进了车里,沈长生跟在后面。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是摔的,是轻轻带上的,像是一个习惯了好东西的人在做一件日常的事。车里真皮座椅的气味混着车载香薰的木质调,沉稳、内敛,不张扬。车载屏幕上显示着目的地的地址,是一个沈长生没听过的地方。

苏映雪看着那个地址。“林家的宴会?”

沈长生没有回答。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手指放在膝盖上,不冷不热。苏映雪看着他闭眼的样子,没有打扰他。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口红,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涂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放回去。动作很快,很自然。她以前不会在他面前做这些事,不是不敢,是没想过。现在她想了,她做了,她在慢慢地变成她自己。不是沈长生旁边的苏映雪,是苏映雪。

林家的宴会设在富人区别墅里,不是城东半山腰的那栋,是另一栋,更靠近市中心,在使馆区附近。别墅不大,但院子很深,从大门进去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主楼,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全黄了,路灯的光穿过叶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长生和苏映雪走在那条路上,脚步声被落叶吞没了,沙沙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

主楼的一层是一个很大的厅,灯火通明。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在聊天。沈长生不认识任何人,也不需要认识。苏映雪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很平静。她认识这里的一些人,不是朋友,是见过的。苏家的社交圈和林家的有重叠,但不完全重合。她不需要跟任何人寒暄,也不需要介绍沈长生。她只是陪他来。

林隼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短,但比在柳树巷的时候整齐了一些,像是被人打理过的。他走到沈长生面前,伸出手。

“沈大夫,谢谢你来。”

沈长生握住他的手。“林总,你的宴会,我来看什么?”

林隼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种谁也不在乎的坦诚与感谢。“来看人。听璐璐说起你,你还救了嘉豪,好不容易你来一趟北京。今天晚上,你看看这些人。看看他们的脸,看看他们的手,看看他们的眼睛。你会看到很多你在柳树巷看不到的东西。”

沈长生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林隼的手里抽出来,转过身,看着大厅里的人。西装,礼服,珠宝,名表,香槟,鱼子酱。这些人的脸上有笑容,有矜持,有礼貌,有疏离。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光,是从外面照进去的光——别人看他们的时候,他们才有光。别人不看他们的时候,光就灭了。

苏映雪站在沈长生旁边,没有走开。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在角落的一张小圆桌旁边看到了一个人。淡色的长袍,头发变短了,手里端着一杯白水。林栖。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人敢跟她说话。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角落里的雕塑,不碍事,不挡路,但你知道它在。苏映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走过去。她不是不想去,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她在等,等她准备好了再去找她。

沈长生也看到了林栖。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林栖的目光也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也移开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大厅和几十个人,但他们的目光在那个瞬间碰了一下,像两把刀在空气中交了一下锋,没有声音,没有火花,只是碰了一下。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往大厅中央的那个方向张望。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裙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五十多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目之间有种长期浸淫权力的上位者气质。她的头发烫成了大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大的翡翠耳环,绿得像两滴凝固的水。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大厅里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密集,像蜂群在嗡嗡。

“那是林栖吗?”

“不是林栖是谁?她怎么在这里?”

“她不是出家了吗?怎么还来这种场合?”

“看上去不像。”

苏映雪听到了那些声音。她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落回到角落里的林栖身上。林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白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那些声音跟她无关。

那个女人走到了大厅中央,有人给她递了一杯香槟,她接过来,没有喝,端在手里。她站在那里,像一盏强力灯塔辐射了周边所有人。

林隼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林栖身上。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林栖没有动,那个女人也没有动。她们看了彼此几秒钟,然后那个女人似有不甘地移开了目光,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苏映雪走到了林栖面前。不是她想好了要去的,是她的身体带她去的。她的身体在告诉她——现在可以去了。林栖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把手里的白水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苏小姐。”

苏映雪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静。苏映雪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自己的脸,是自己的样子。

“林老师,我想跟您学,不一样的武术。”

林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觉得什么东西有意思、但不打算追问的表情。“你准备好了吗?”

苏映雪点头。

“明天早上五点,天坛。我在门口等你。”

苏映雪想说好,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林栖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坐下来,没有再说话。她和苏映雪之间不需要再说什么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永远不会说。

沈长生站在大厅的另一头,看着苏映雪从林栖身边走回来。她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不是急,是有了方向。

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一件事,她听到了,她去做了。她没有问他“我该不该去”,没有问他“你觉得林栖怎么样”,没有问他“你能不能陪我去”。她自己做了决定。沈长生看着苏映雪走回来的样子,他的手指热了,不是扎针时的那种热,是身体在说“她变了”的那种热。这种启示比意识要来得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变化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更早,也许是从她第一次把那根银针立在手心里的那一刻开始的。但他在看着她走回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需要他了。不是不需要他这个人,是不需要他替她做决定了。她可以自己决定。这是他在北京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从旧书里学到的,是从她身上学到的。

苏映雪走回到沈长生身边,站定,看着大厅里那些端着酒杯、穿着礼服、脸上带着笑容的人。“沈大夫,这些人,您怎么看?”

沈长生说:“他们病了。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以为他们知道,但他们不知道。”

苏映雪笑了。“您看谁都像病人。”

沈长生看着她。“你不是。”

苏映雪愣了一下。沈长生没有解释,把目光移回了大厅。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苏映雪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林栖发了一条消息。“林老师,明天早上五点,天坛。我会准时到。”

林栖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苏映雪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她在想沈长生说的那句话——“你不是。”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他觉得她没有病,也许是他觉得她不是病人,也许是他觉得她不一样。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够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今天做了该做的事情。她去找了林栖,她说了她想说的话,她做了她想做的决定。不是沈长生的决定,是她的决定。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一个这么大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苏映雪被闹钟叫醒。她洗漱好换好衣服,白色的运动外套,深蓝色的leggings,跑鞋。头发扎成高马尾,没有戴帽子。她打开门的时候,沈长生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银针布袋。

“沈大夫,您今天也要去医院?”

“嗯。钟鸣的针不能断。”

苏映雪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天坛在东边,您去医院在西边,不顺路。我自己打车去。”

沈长生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等待,没有“您觉得呢”。她已经决定了。

“路上小心。”沈长生说。

苏映雪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哒哒哒,和平时一样轻快,但比平时更坚定。沈长生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然后转身走向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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