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年前的那件事
翌日。
明虞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窗外的鸟叫得正欢。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好久没睡这么舒坦的觉了,明家的床板很硬,枕头还有一股霉味,早上起来腰酸背痛的。
她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
昨夜断断续续又入了那个梦,在她被那个老男人打死、咽气的最后一刻,她好像看见一道高大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都说人死后最后丧失的是听觉,她意识彻底黑暗的最后一分钟,听见了一声枪响,还有那个牧民撕心裂肺的惨叫。
最后,还有人在她耳边不断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好熟悉,却又凄厉得可怕。
醒来后,明虞捂着胸口,久久不能平静,那个声音是谁?她甚至不确定那是梦境的一部分,还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但现在她不会再去西北了,希望梦里的那个人,也不会哭了吧,明虞这样想着,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咚咚。”
房间门被轻轻敲响,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虞礼,起了没有?肚子饿不饿呀?”
明虞曾经的名字唤作商虞礼,父母将她视作珍宝,含着被世人温柔以待的宿命。
如今再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唤,明虞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上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昨晚的纱布被重新换过了,走了两步,刺痛感已经不深了。
明虞走到门边,笑着打开了门:“桂婶!!”
门外站着的正是桂嫂,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明虞的那一刻,她眼底都是欣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嘴里不住地念叨。
桂嫂是在商家做了很多年的保姆,看着明虞长大的,当初明虞离开家的时候,桂嫂站在门口抹不完的眼泪。
如今看着她又回来了,桂嫂的眼圈也红了,心疼地捏了捏明虞的胳膊:“快来,今天早餐都是你爱吃的,看你瘦了一圈。”
她知道明家条件一般,明虞娇惯着长大的,怎么能适应那样的生活?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如今好在是家里的长子回了家,终于把这个妹妹接回来了。
商家父母都是耳根子软的,当初商雪找回家里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明虞了。
恰好,明家也找上门来要人,商家想花钱摆平,留下两个女孩,明虞却不想让父母难做,主动跟着明家离开了。
……
“先把感冒药喝了,你大哥特意吩咐的,说你昨晚淋了雨。”
明虞接过桂嫂端来的药,抿了一口便苦得直吐舌头,伸手去拿桌上的绿豆糕压一压。
她咬了一口绿豆糕,忽然感觉唇瓣有些刺痛,不是感冒,难道是上火了?
女人疑惑地皱了皱眉,没太在意,左右看了一圈:“大哥呢?”
“他也不知道一早上忙什么去了,你先吃吧。”桂嫂絮絮叨叨地,将餐桌上的食盒一层一层打开。
“这生煎和锅贴,是我去东泰祥买的,还热着呢,你以前最爱吃他家的。”
“还有这葱油拌面……你尝尝够不够味道。”桂嫂将碗推到女人面前,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明虞拿起筷子的手都在抖,天知道她多久没有好好吃过这样一顿好的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恍如隔世,由奢入俭是真的难,她再也不想体会那种穷日子了,一定要牢牢抱紧大哥。
明虞夹起煎包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葱油拌面,葱油喷香,女人在心里重重地点头,吸溜着面条,含混不清地:“嗯嗯!桂婶的葱油拌面不比和平饭店的差!”
“哎哟,我们家的小囡嘴最甜了。”桂嫂笑着看向女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又给明虞添了一碗小馄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诶,虞礼,我跟你说个事。”
桂嫂放下勺子,压低声音:“上个礼拜,乔婉笛一直在打听你的踪影,到处问你去哪了。她找到我这儿来了,我没告诉她。”
“这乔家女儿,还跟你有联系啊?”
明虞放下筷子,脸早已吓得煞白,连忙摇头,声音发紧:“我、我不知道啊,她可能想找我打听大哥吧。”
桂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叹了口气:“那你还是少跟她来往,乔家不比前几年了,都在走下坡路。”
“她跟你大哥没缘分,有些事也不能强求。”
这事是商家公开的秘密,桂嫂说起来也没什么避讳的。
早些年商赫延被家里说了一门亲事,联姻对象是乔家的女儿乔婉笛,乔家算是高攀,但好歹是书香门第。
可惜好景不长,商赫延的身体也是在那一年出了事,到底伤成什么样,商家人讳莫如深,只说是在战场上受的伤,需要静养。
商母不想耽误人家女儿,便登门道歉,做主否了这门婚事。
当时机关大院的人都在看乔家的笑话,好好的金龟婿就这么没了,乔家的脸面算是丢了个干净,两家的关系也变得很僵,后来几乎不来往了。
再后来,乔家二房牵扯到一桩贪污案,那家子人被连累,如今生活确实不好过。
明虞点了点头,应下了桂嫂的话,她放在桌下的手,早已死死掐住了掌心。
饭后,明虞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上了趟二楼。
洋房二楼之前是她和二哥商衔羽住的房间,两间房门对门,中间隔着一个客厅。
后来商衔羽调去了西北军区,不常回家,二楼整整一层,几乎都是她的地盘了。
不过如今倒是变了大模样,明虞不敢乱进商雪的房间,但路过二楼客厅的时候,那架老钢琴被擦拭得很干净,谱架上还摊着一本车尔尼练习曲。
有使用痕迹,她大概明白,是商雪在学琴了。
说实话,商家人天赋才智都极高,商父商母自不必说,几个哥哥更是一个比一个出色,稍微勤奋一点,都能谋得个不错的出路。
偏偏出了明虞这么个懒蛋,每日只想着躺平玩乐。
说起天赋她倒也有,几乎是样样都沾一点,任何事情,都只停留在“会一点点”的程度。
女人的懒惰让她无法专注任何一项技能。
商母教她弹琴,女人撒娇躲懒过去;别人家的姑娘请了老师指点舞步,明虞跟着跳了没几天,就会喊这疼那酸,说什么也不肯再去了。
任何需要付出努力、经历竞争的活动,她都不愿去争取。就算老师说她天赋有多高,女人也只是摇摇头,转身抱着钱罐子去逛商店。
或许这就是她不属于商家孩子的原因吧。
明虞坐在钢琴前,眼底苦涩一片,她收回手,站起来。
既然不能进曾经的房间,那就去商衔羽的房间里玩玩吧。
她在阳台那盆兰花的盆底找到了房间钥匙,熟练地打开了房间门。
这把钥匙是商衔羽告诉她的,那时候她总喜欢往男人房间里钻,商衔羽就把钥匙藏在兰花盆底下,跟她说:“小鱼想进来就拿钥匙,二哥的房门永远对你敞开。”
他那么好脾气的人,肯定不会生气她进房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