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同元书店的深夜汇报
就在吴敬中在书房里给戴笠写那封关于行动队升级的报告时,余则成和廖三民正一前一后穿过英租界维多利亚道昏暗的街巷。接风宴散场之后两个人各自回了住处换了便装,约好十点半在同元书店后门碰头。余则成到的时候廖三民已经站在后门的门廊下了,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到他来把烟收进口袋里,抬手在门上敲了长短交替的三下。
开门的伙计认得他们,没说话,侧身让两人进了后仓。罗掌柜正在暗间里整理白天收来的旧书,桌上堆着几摞线装本的《资治通鉴》,旁边放着一壶已经泡了两泡的茉莉花茶。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把手里正在修补的一本旧书放下,站起来把暗间的门关严实了,从门后拿出一块棉布帘子挂在门上——这是隔音的土办法,不防电子监听但能挡住院子里偶尔路过的脚步声。
“你们这么晚了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紧急情况?”罗掌柜在旧书桌后面坐下,示意两人也坐。余则成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下来,廖三民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余则成先开了口,把从方汉明到站到今天接风宴结束这短短几天内天津站发生的人事变动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方汉明这个人表面上是来加强情报处技术力量的,实际上他是戴笠放在天津站的另一双眼睛。他在南京机要局待过三年,在段青山手下做事,后来转到行动处专门负责华北共党情报研判,对华北地下组织的活动规律和通讯方式非常熟悉。他到站第一天就给了马奎监听数据,在接风宴上跟李涯聊了四十分钟技术话题,今天下午又主动来机要室翻老城厢租赁档案——他是在用业务能力和情报资源拉拢各处室的人。马奎已经对他有了好感,李涯跟他是老同学关系天然亲近,陆桥山被他牵制住了注意力,暂时顾不上重新启动内部调查。这个人如果让他站稳了脚跟,天津站的外围排查效率会大幅提升,对我们在地下活动的同志威胁很大。但他也有弱点——他是戴笠硬塞进来的人,在站里没有根基,吴敬中对他戒心很重。今晚接风宴上吴敬中假借醉意连问他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是试探,方汉明虽然都答得滴水不漏,但吴敬中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次饭局就放下戒心的人。”
罗掌柜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也就是说,戴笠往天津站空投了一个监军。这个监军业务能力强,人际关系处理得圆滑,而且目标很明确——就是冲共党来的。但吴敬中不喜欢他。吴敬中不喜欢任何不是自己选的人。”
“吴敬中不止是不喜欢。今晚饭局散了之后我看他的眼神——他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不好说,但他看方汉明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很清楚:忌惮。他忌惮的不是方汉明本人,是方汉明背后的人。”廖三民说。
罗掌柜问忌惮到什么程度。余则成说吴敬中最有可能会在近期采取一个行动来平衡方汉明的力量——情报处现在是双头格局,陆桥山和方汉明互相牵制,但情报处作为一个整体在站里的权重反而增加了。吴敬中不会让情报处独大,他最可能做的就是提升行动队的编制级别,把马奎扶起来跟情报处并行,形成情报处和行动处互相制衡的格局。如果吴敬中向南京申请把行动队升级为行动处,马奎当行动处处长,那站里就出现了两个并立的业务处——情报处内部陆桥山和方汉明互相牵制,情报处和行动处之间又互相牵制,全站所有的外勤力量都被这套相互制衡的格局框住了,如果他这样做了,那马奎就会更感激吴敬中的提携,那他马奎就会成为吴敬中手中最锋利的刀,这样吴敬中坐在站长办公室里只需要平衡两边的关系就行了。
罗掌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的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余则成和廖三民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他说这个判断如果准确的话,天津站接下来会出现一个表面上看起来互相制衡、实际上效率被内部摩擦大幅拉低的局面。这对我们的工作来说是双刃剑。坏的一面是方汉明这个人的技术能力太强,他来了之后老城厢方向的排查密度和精准度都会提高,我们在那边的交通站和备用联络点必须更加小心。好的一面是吴敬中、陆桥山、方汉明、马奎这四个人之间的互相制衡会让天津站的决策和执行链条变得更长,任何一次联合行动都需要多方协调才能落地,协调的过程中就会有缝隙,缝隙就是我们的空间。
“现在站里最关键的一个缝隙在机要室。”余则成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廖三民现在是机要室副主任,他有权限调阅全站的档案和外围排查报告。方汉明已经开始来机要室查档案了,他以后来机要室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高。如果方汉明通过机要室的档案系统掌握了情报处在老城厢的全部观察点位和行动队的巡逻时间表,他就能把这两套数据和李涯的监听信号做三角交叉比对。方汉明在南京干了三年技术情报分析,最擅长的就是用这套方法来精确定位非登记电台的物理位置。一旦他的比对模型跑通了,老城厢那边的备用通讯频段被精准锁定的风险就会急剧上升。”
罗掌柜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翻开账本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账本转过来给两人看。上面写的是——“老城厢通讯频段调整。备用联络点更换。五金店通道暂停一周。”他问廖三民,如果方汉明的技术分析方法被情报处全盘采用,城防执法队的巡查路线会不会也被纳入他的交叉比对模型。
廖三民说完全有可能。方汉明今天下午已经在机要室调阅了老城厢的租赁档案,下一步他一定会申请调阅城防执法队的巡查记录和英租界边界岗哨分布图——这两样东西在机要室都有存档。如果方汉明把城防执法队的巡查路线也加入比对模型,就能画出一张天津站外围监控力量的完整部署图,我们的交通员在这张图上怎么走都可能撞进他的监控网格里。
“那就暂停一周。”罗掌柜把铅笔放在账本上,语气果断,“五金店通道从明天起暂停使用。老城厢的备用联络点明天一早就换新地址,更换方案按照三号预案执行——所有在老城厢活动的交通员接到通知之后自行前往新的联络点报到,旧联络点在二十四小时内清空。通讯频段从明天零点起切换新频段,旧频段保持静默但不断开,留一个假信号在上面让塘沽货栈继续监听,李涯的技术人员如果发现信号减弱可能会以为是天气或设备原因。”
廖三民问三号预案的新联络点是否需要城防执法队的配合。罗掌柜说不用,三号预案的备用联络点在英租界和南市交界处,不在城防执法队的日常巡查路线上,暂时不需要廖三民介入。但城防执法队下周的巡查路线调整方案必须尽快报到机要室,最好是方汉明来调阅之前就把方案报上去并且标注为“已执行完毕”——这样方汉明调到的就是旧方案,不会暴露新路线的调整。
廖三民点了点头,说明天上午就回执法队把巡查路线调整方案拟出来,下午送到机要室让余则成审核归档。罗掌柜又把账本翻到后面一页,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他一边写一边说——方汉明、吴敬中、陆桥山三个人的动态必须保持每天关注,有任何变化及时汇报。吴敬中如果真向南京打了报告申请行动队升级,批文什么时候下来,马奎的任命什么时候宣布,这些节点直接影响站内权力格局的变化节奏。方汉明在情报处开展的每一项技术排查、调阅的每一批档案,都要有记录。记录不用详细,时间、人物、事项写清就行。
余则成应了下来。两个人站起来准备走,罗掌柜拉开棉布帘子,走到暗间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打开门让伙计送他们从后门出去。临走时他把那壶茉莉花茶倒了两杯递给他们,说外面冷,喝了再走。余则成端着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透了,带着茉莉花残存的香气和茶叶泡过头之后特有的苦涩。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和廖三民一前一后出了后门,消失在英租界深夜寂静的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