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拾荒者风筝
【观察日志:循环日3,412】
【记录者:风筝】
“鲸落”。
这是我们这些“旧货”对这种事的称呼。
当一块完整的、居住区级别的“蜂巢”从“上层”被丢弃下来时,那动静,就像一头巨鲸的尸体,沉入万米深海。它会带来一场盛宴。
但“鲸落”也意味着麻烦。
第一,它会引来“地蛆”。脚下这片永恒饥饿的金属淤泥,我们称之为“地蛆”。它们喜欢新鲜的、高能量的金属,一场“鲸落”,足以让方圆一公里内的地面兴奋好几个循环日,下陷和吞噬的速度会比平时快上三倍。
第二,它会引来像我一样的“拾荒者”。我看到了,“屠夫”的信号火光在东边闪了一下,那是他在召集他手下的疯狗。还有“影子”,那个独来独往的家伙,肯定也已经潜伏在附近的某个角落了。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鲸落”里,偶尔会有活着的“新货”。
我的晶体镜片,锁定了那两个从坠落中幸存下来的“新货”。
一男,一女。
他们很幸运,掉在了一块巨大的陶瓷复合板上,暂时躲过了“地蛆”的第一波“拥抱”。但他们也很蠢,在那种地方停留了太久。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看起来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苍白,瘦削,我们管这种刚“掉”下来,还没适应这里的虚弱家伙叫“幽灵”。但她似乎比一般的“幽-灵”要聪明一点。她居然知道,在那个男人被“地蛆”吞掉之前,把他拖走。
有意思。
“利他行为”,这是“上层”的系统语言。在我们这里,这叫“愚蠢”。在这片垃圾场里,多带一个人,就等于把自己一半的生存机会分给对方。尤其,是分给一个像“野兽”一样的家伙。
那个男人,就是一头“野兽”。
我看到了他苏醒的全过程。他撕开休眠舱门的方式,不像人,更像某种被逼到绝境的狂暴生物。那种力量,不属于一具刚刚结束休眠的枯槁身体。我猜,他的“虚拟人格”一定是个大家伙,一个还没被系统完全格式化的、充满攻击性的程序。这种“野兽”最麻烦了,他们意识混乱,敌我不分,在耗尽能量之前,会攻击视野里的一切活物。
那个女“幽灵”救了他。她甚至……在尝试与他沟通。
我调整了一下镜片的焦距,清晰地看到了他们之间的互动。从警惕,到对峙,再到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脆弱的合作。
他们一起逃离了即将崩塌的陶瓷板,躲进了那个废弃的“涡轮-7”型引擎外壳里。
我放下镜片,用指甲剔了剔牙缝里残留的、没有味道的食物残渣。
一对组合。一个聪明的“幽灵”,和一头暂时熄火的“野兽”。
他们成了我的麻烦。
我讨厌和“新货”打交道。他们不懂规矩,容易恐慌,会大喊大叫,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权衡利弊。
方案B:交易。尝试和他们接触,用一些基本的情报,换取优先搜刮的权力。但风险很高,那个“野兽”随时可能再次发疯,把我当成“敌国刺客”给撕了。
方案C:清除。趁他们最虚弱的时候,解决掉他们。这是最直接,也最符合垃圾场法则的做法。但我一个人,对上一个力量未知的“野兽”,就算他受了伤,胜算也不高。我叫“风筝”,是因为我擅长躲避和观察,而不是正面冲突。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我看到那个女“幽-灵”,从引擎外壳里探出了头,正在朝我这个方向张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发现了?不可能。我的“巢”距离他们超过三百米,而且我隐蔽得很好。
她似乎在看别的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想起了我刚才为了测试一块能量板而点亮的“信号灯”。那是一抹微弱的蓝光。
【垃圾场法则:第二条】
【光,会吸引‘拾荒者’。】
她也“听”到了。
看来,她的大脑和系统的连接,还没有完全断开。这让她比一般的“新货”能更快地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让她变得……更有价值了。
一个念头,像一颗通电的灯泡,在我脑中亮起。
我不需要亲自去测试他们。这片垃圾场里,有的是免费的“测试员”。
我从我的装备包里,翻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装置。它像一个金属海胆,布满了长短不一的、可以伸缩的金属刺。这是我的“杰作”之一,我叫它“共鸣器”。它可以模拟特定频率的电磁波。
我熟练地调整着上面的一个旋钮,将频率调到了一个特定的数值——12.7赫兹。
这是“铁甲虫”最喜欢的频率。
“铁甲虫”是垃圾场里最常见的一种生物,或者说,机械生物。它们只有老鼠那么大,成群结队地生活在垃圾山的深处。它们不吃有机物,只以泄露的电能和特定的金属为食。它们通常很胆小,不会主动攻击大型生物。
但是,当它们感应到12.7赫兹的共鸣时,就会陷入一种狂躁的、无差别的攻击状态。它们的口器会分泌一种强酸,可以在几秒钟内腐蚀掉大部分金属。
“嗡——”
一阵肉眼不可见的、无声的波纹,以我为中心,向着远处扩散开去。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举起了我的晶体镜片,像一个坐在剧院顶层包厢里的观众,准备欣赏一出好戏。
你们的价值,将决定你们的命运。
很快,我就看到了。
在那个引擎外壳周围的垃圾堆里,开始出现骚动。一些金属零件无声地滚动、陷落,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穿行。
紧接着,第一只“铁甲虫”从一堆废弃的线路板下钻了出来。
它通体漆黑,像一块多足的、移动的焦炭。它的复眼闪烁着不祥的红光,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须,正因为我发出的共鸣而疯狂地颤动。
它发现了那个巨大的引擎外壳,那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微弱生物电信号的“食物源”。
“吱吱——!”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类似电流短路般的鸣叫,然后像一颗黑色的子弹,朝着洞口猛冲过去。
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
成千上万的“铁甲虫”,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了一股黑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潮水,向着那唯一的避难所,席卷而去。
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