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护士,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强子,你记了五年的事,你以为是你爸差点犯了个错。”
“其实不是。”
“什么?”
“你以为的那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爸那天没被骗。你爸那天是想给你妈买金镯子,他记错了密码,在柜台上急糊涂了,以为自己被骗了。”
“你去查那天的报警记录。警察来了,查了五分钟,说根本没有转账记录。”
“他记错了。不是被骗了。”
“你拿一个不存在的事,堵了你爸五年的嘴。”
“强子,你这事做得不地道。”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吸。
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老伴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了。
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老季。”
“嗯。”
“你说他会送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说话。”我笑了笑,“你说话比我管用。”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傍晚六点多,儿子来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两张银行卡。
一张是他妈名下的。
一张是他名下的,里面他取了三万现金,装在信封里。
他走到我跟前,把卡和信封递过来。
“爸。妈呢?”
“在病房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他没动。
我接过卡和信封,看了一眼。
“密码?”
“妈的卡密码改回原来的了。你的卡密码没变。”
“嗯。”
他站在那,像是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出声。
我转身要走。
“爸。”
我停下来。
“那件事……我真的记错了?”
“你回去查报警记录。”
他没再问。
我走了两步,他又喊了一声。
“爸。”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老长,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我是不是……特不是东西?”
我看着他。
三十二岁的儿子,肩膀挺宽,个子比我高半头。
但那一刻,他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不是。”我说,“你就是太怕我犯错。”
“你怕我犯错,所以不让我做任何事。”
“你这不是护着我。”
“你这是把我关起来了。”
他的脸抽了一下。
我转回身,推着轮椅往住院部大门走。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一声——
“爸,对不起。”
我没停。
轮椅碾过地上的落叶,咔嚓咔嚓响。
老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儿子,又看了我一眼。
“老季,他哭了。”
“嗯。”
“你不回头看看?”
“不看了。”
“为什么?”
“看多了,我怕我心软。”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
我推着老伴,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我,跟了很久。
但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