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章 10
我哥是隔了半个月才出现的。
他站在驻地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一袋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零食,另一袋是我爸的药。
他比秦慕州更狼狈,眼窝深陷下去,鬓角多了不少白头发,见了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喊了声“妹”。
他说爸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让我别担心。
又说了一些我走后家里的事,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我站在门里面,隔着那道铁栅栏看他,没让他进。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晴晴,你再给哥一次机会行不行?以前是哥混账,哥分不清好歹,这些年我做梦都在想那天那杯酒,我恨不得把那只手砍了。”
风从栅栏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袋子沙沙响。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爸妈离婚,我被判给了我妈。
她很快再婚,那个男人一开始对谁都客气,直到有天晚上他推开我房间的门。
那年我刚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和疼。
我妈知道后,红着眼骂我:“你为什么要穿那条裙子?你为什么要把门留缝?”
从那以后,我整天哭,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后来是我哥意外从我的日记中知道真相后,fanqiang踹开了那个男人的门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差点将人打死。
是我爸从外地赶回来,在派出所拍着桌子跟人理论,两个人轮着班守了我三个月,寸步不离地把我从那个家里抢了出来,夺回了抚养权。
当年那事秦慕州也知道。
他攥着我的手说:“苏晴,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
我哥当时拍着他的肩说:“臭小子,这话你记一辈子,日后你要是敢提及这事来戳我妹的心,我一定揍死你。”
可那天在包间,秦慕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及时曾经发誓守护我一生的哥哥,却选择了默不作声。
“哥,你还记得秦慕州那天是用什么戳我伤疤的吗?”
他怔住了,脸色瞬间惨白,眼眶红得厉害,嘴唇也一直在抖,似乎有无数句话想说,但最终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我什么都不缺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我说,“我在这边过得挺好的,你替我跟爸说一声,过年我会找时间跟他视频。”
他站在那儿,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把东西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背佝着,像忽然老了好几岁。
我拎起那两袋东西回了宿舍,把零食分给了驻地的小孩。
那天夜里我给爸拨了视频,那头他精神不错,跟我说家里都好,让我在那边照顾好自己。聊到最后他忽然沉默了一下,说了句:“你哥那天回来,在门口坐了一夜,天亮了才进屋。”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瞬。
“爸,我知道了。以后你让他别来了,我在这边有我要做的事。”
挂了视频,我推开窗户,非洲的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病历吹得哗啦响。
我伸手压了压纸页,低头继续写巡诊计划。
明天还有三十几个病人要挨个看,没空想别的了。
后来我哥常借着出差绕道来看我,每次不进门,只托老周转交东西,有时是我爸做的酱菜,有时是几本国内新出的医学期刊,最后一次塞了个信封,里面是张全家福,背面写着:“晴晴,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我收进抽屉,再没拿出来过。
秦慕州的消息断断续续听过一些。
先是听说他辞了医院职务,把名下资产处理了大半,再后来,从昔日同事的转述里拼凑出他去了中东,做了战地医生,在一家无国界组织的诊所里。
从那以后,每年生日和除夕,我的邮箱里都会准时躺一封来自战区的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行日期备注:“驻地信号不好,先祝你平安。”
我一次也没点开过,最初几年还会在收件箱里多看一眼,后来就学会了直接全选标记已读。
第四年冬天,那封邮件没有再出现。
老周递给我一杯热茶,随口说:“今年那谁好像调去南亚了,那边通讯比这儿还差。”
我“嗯”了一声,接过茶杯,继续写下一季度的巡诊排班表。
窗外的非洲大地延展开去,无边无际,像一条刚从沉睡里醒过来的河。
许娇娇后来嫁了人,听说过得平淡,也挺好。
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等到真正过去了,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用不上。
我只是在某一天的某一刻,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些人和事了。
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只剩下风吹过原野一样的空,干干净净的,不痛也不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