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刚上大一？”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读下去。一直读。”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

“你不会觉得我太贪心吧？你一个人供我读书已经很辛苦了……”

“不会。”我说。

“真的？”

“真的。你想读就读。本科、研究生、博士，只要你考得上，妈就供得起。”

她的眼眶红了。

“妈，你知道我之前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每天都能吃饱饭。冬天不挨冻。有一本自己的书。”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你来了。你给我买新衣服，天晚上陪我做题。我从倒数，考到全市第五，多亏了你。”

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我想读下去。我想替你争口气。”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不需要替妈争气。你替你自己。”

“妈以前也有梦想。”我说，

“我想当医生。后来遇见你爸。他说当医生照顾不了家。然后我辞职，当家庭主妇。”

小禾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所以，你读。想读什么就读什么。妈以前没做成的事，你替妈做。但那不是替我，是为你自己。”

她扑过来抱住我，

“我一定好好读。”

“嗯。妈相信你。”

四年后。

小禾本科毕业那天，我关了花店，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她穿着学士服，站在阳光下，冲我挥手。

“妈！这儿！”

我走过去，她把毕业证书塞进我手里。

“你看！”

我翻开。成绩优异，专业第一。

“妈，我考上研究生了。省城大学医学院。”

我一愣。

她说，“你当年的梦想，我帮你实现。”

我的鼻子一酸。

“妈，你别哭。”她抱住我，“今天是好日子。”

我没哭。只是眼眶热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

“妈，我以后想读博。想当最好的外科医生。”

“好。”

“你不怕我嫁不出去？”

“不怕。我的女儿，想怎样就怎样。”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路过一家商店的橱窗时，我停了一下。

玻璃里映出我和她的身影——她挽着我，笑靥如花。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面镜子。

还好，我找我的女儿，把自己从泥里拔了出来。

我对着橱窗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面镜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它不需要了。

因为现在的每一天，都比那面镜子里的未来，好上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