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刑部大堂的烛火晃得人眼睛发酸。
阮雨玥被带上来的时候,妆已经哭花了。
“大人,臣女冤枉。”
她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那些事臣女一概不知,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阮雨玥。”
赵御史打断她,“本官问你,你与本案考生卢文彬的妹妹卢婉宁,是什么关系?”
阮雨玥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卢婉宁是臣女的手帕交,我们自幼相熟。”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可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赵御史从案卷底下抽出一张供状,示意差役递到她面前。
“卢文彬已经招供了。今年秋闱他重金买通考官,预先拿到了考题。”
“但科考结束后有人向刑部递了检举信,你得知此事,便去找了江桓宇,是也不是?”
阮雨玥脸色白了。
“臣女……臣女只是去找江公子打听过此案,只是寻常叙话,并没有别的意思——”
“寻常叙话?”
赵御史又抽出一张供状,“你身边丫鬟绿珠已经招了。”
“你让她去书铺找老板,伪造了一封林璋与考官串通的假信,又让书铺老板把假考题纸条塞进林璋的行囊里。”
“林璋是你妹妹阮雨茉的表哥,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栽赃给他?”
阮雨玥的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另一侧的江桓宇。
她指望他替她说句话,指望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挡在她前面,替她摆平一切。
可江桓宇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一眼都没有看她。
赵御史转向江桓宇。
“江桓宇,阮雨玥来找你的时候,你明知此案有疑,为何不查?”
江桓宇的脊背僵了一下,嗓音沙哑地开口。
“是下官……心存偏私,阮姑娘当时说得情真意切,下官便信了她的话,以为此案无甚可疑。”
“心存偏私?”
赵御史冷冷地看着他,“你身为朝廷命官,只因一个女子的几句哭诉,便压下命案,构陷无辜。”
“江桓宇,你可知罪?”
江桓宇闭上眼睛,双肩微微发颤。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他和林璋拿着竹竿去敲屋檐下的冰凌,阮雨茉在下面撑着衣兜接着,三个人把冰凌装了一兜子,躲在墙根底下分着吃,冻得牙根发酸还笑成一团。
他想起他搬来京城的前夜,林璋把随身戴了多年的平安扣解下来递给他,说京城路远,替你求过了,保平安的。
后来林璋蒙冤,他明明有机会周旋,却因猜忌与私心选择了压案。
他睁开眼,伏下身,额头抵住冰冷的石板。
“……下官知罪。”
定罪的文书是在半个月后下来的。
江桓宇身为朝廷命官,徇私枉法,包庇真凶,构陷无辜士子致其冤死狱中,革去功名,永不叙用,杖责四十。
阮雨玥为包庇好友之兄,伪造证据,栽赃陷害无辜考生,间接致人死亡,杖责二十,入教坊司为奴。
而阮家,也没有逃过这场清算。
阮父教女无方、纵容家眷干预刑案,被御史台当朝弹劾。
圣上念其在朝多年尚无大过,从轻发落,降职两级,从正四品京官贬为正六品外放通判,带家属一起,即日赴任。
说是外放,实则去的是西南最偏远的穷县。
瘴气弥漫,道路不通,历任通判去了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阮父接旨时双手抖得接不住圣旨,跌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阮雨玥被差役押着离开时,哭得满脸是泪。
“爹,娘,你们救救我,我不能去教坊司,我去了就活不成了——”
江桓宇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就是这张脸,曾经让他觉得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让他一次次替她说话、替她出头,让他为了她伤了那个真正对他好的人。
可此刻,他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起身,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革职的苦楚他不惧,他只怕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向阮雨茉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