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舅舅还要再争，我按住他的手臂，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五百两已经是从三千两砍下来的数目了，再争下去只会把对方逼急。

眼下货能拿回来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这笔账，往后再慢慢算不迟。

舅舅忍着气交了银子，让伙计们把箱子重新装车拉回了商行。

回到后院，舅母气得浑身发抖，骂了赵税官足足一刻钟。

舅舅坐在椅子上闷头灌茶，半天没说话。

他缓过劲来，才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茉茉，你怎么知道要查出关单子和港口记录？”

“在京城的时候，我私下打理过几间铺面。”

我语气平淡，“京城那些弯弯绕绕，比这儿只多不少。”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外祖父从前总说你看事情通透，比他强，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他说得一点没错。”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递到我面前。

“从明天起，顺昌号的账本你跟着一起看吧。”

“往后这商行是咱们自己的家业，也该有你一份。”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之后半个月，我借着跟舅舅学做生意的由头，把码头上的商户走访了一遍。

东家请喝茶，西家邀吃饭，我一一应下，席间听他们倒苦水。

原来赵税官上任不过三个月，前前后后讹了不下二十家商行。

少则百两，多则上千。

商户们敢怒不敢言，都怕他背后有人撑腰。

我本以为，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查，就能把赵税官的罪证钉死。

可真正动手才发现，最难的不是查账，而是要拿到盖了官印的罚没凭据。

这些文书全锁在衙门的档案库里，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至于那些差役，个个怕丢了饭碗，嘴巴比石头还紧。

事情卡在这里，一连好几天没有进展，我面上不显，心里却窝着一团火。

转机发生在一个傍晚。

我从铺子出来，沿着码头边的小路往回走，想吹吹海风透口气。

走到一处废弃的旧货仓旁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夹杂着几声闷响。

我放轻脚步靠近，从木板缝里往里一看。

两个彪形大汉正把一个年轻人按在地上，刀尖抵着他的脖颈，逼他交出行囊里的银票。

码头上这种事不少见，换作平时，我不会贸然掺和。

可那个年轻人即便被人按着，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求饶的软弱。

这个眼神让我想起了表哥。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货仓另一侧的木板狠狠砸了过去。

“巡捕来了！”我用本地话大喊了一声。

两个歹徒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往外张望。

就在这一瞬间，我冲进去拉起那个年轻人，从货仓后门钻了出去，拐进一条窄巷，左穿右绕，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松开手。

他靠着墙喘气，缓过来之后，郑重地朝我拱手：“在下徐晏清，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徐晏清。

这个名字我在码头走访时不止一次听人提过。

市舶司徐提举的独子，年纪轻轻就帮着父亲打理海关事务。

码头上的商户都说他是官场里难得的清白人，从不收受好处，办事也公允。

我心里动了一下。

“徐公子若真想谢我，就把市舶司的海关查验底档给我看一眼，只需要赵税官经手的那些。”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没有多问，只是说：“明日酉时，我抄好送来。”

道别过后，我顺着海岸线往顺昌号走。

海风卷着咸湿的潮气扑在脸上，连日紧绷的心终于松快些许。

我埋着头盘算明日拿到单据后，要怎么才能把证据递交知府。

正想得出神，身前突然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抬头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愣在原地。

竟是江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