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臣要娶她
太和殿的余震尚未平息。
一纸圣谕，破百年旧制。
废除女子不得为仵作的禁令，破格擢升楚辞为大理寺从七品专职仵作，让这个半生流离、背负罪籍的孤女，一朝洗去待罪之身，堂堂正正踏入朝堂编制，成为大梁史无前例的第一位女仵作。
满朝文武心绪翻涌，尚未从这场颠覆礼制的破格提拔中回过神来。宫外万民欢呼震天，叩谢圣明，绵延不绝的喜意穿透厚重宫墙，淌入肃穆金殿。
阶下，楚辞心神震荡，久久怔然。
她垂首叩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恍惚与温热。她曾以为，自己此生注定隐匿暗处、负重潜行，洗母冤、破旧案已是毕生极致，从未敢奢望光明正大的身份、堂堂正正的立身根基。更不敢想象，帝王会为她一人，倾覆百年世俗桎梏，给所有身处卑微、心怀正义的女子，挣得一线入世立身的生机。
天恩浩荡，猝不及防。
就在满堂沉寂、众人皆叹之际，一道沉稳笃定的嗓音，再度骤然响起，划破殿内余温，掀起一场更甚此前的滔天波澜。
顾淮身姿挺拔，长跪于地，脊背笔直如青松，无半分弯折，朝服端正、神色肃穆，目光坦荡无惧，直面御座之上的帝王，字字铿锵，震彻整座太和殿：
“陛下，臣还有一事求陛下。”
这一句落下，原本稍稍缓和的朝堂气氛，瞬间再度紧绷。
满朝文武纷纷侧目，心底惊疑不定。方才顾淮一纸谏言，为朝堂纳得良才、为律法补得公允、为万民争得公道，已是极致周全。如今圣恩已降、大局已定，他竟还有所求？
连帝王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淡讶异，深邃眸光微微一动，静静俯视阶下忠心能干的重臣，声线平淡无波：“你还有何事？说来。”
众人屏息凝神，纷纷揣测顾淮所求何事。是为大理寺争取权责？是为后续查案铺路？还是为楚辞再求封赏、彻底抹去过往罪籍？
无人预料，接下来的一句话，会彻底掀翻整座金殿的平静，击碎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万众瞩目之下，顾淮抬手拱手，礼数端方，语气郑重至极，无半分戏谑、无半分轻率，一字一句，落地惊雷：
“臣请陛下，赐婚。”
短短四字，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炸响在太和殿上空。
满殿死寂一瞬，随即彻底哗然！
文武百官尽数抬眸，神色错愕、震惊、难以置信，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悄然四起，原本规整的朝堂瞬间乱了分寸。谁也没有想到，素来清冷自持、克己守礼、不近私情的大理寺卿顾淮，会在庄严肃穆的金殿之上、帝王面前，当众求赐婚！
他身居高位、年少权重、品性端方、前程无量，是朝堂最受倚重的青年重臣，是无数世家贵女倾心仰慕的良人。向来清心寡欲、不染尘情，从未与任何女子牵扯半分私情，如今竟公然当庭求赐婚！
御座之上，年轻帝王亦是微微挑眉，眼底掠过明显的讶异，随即染上几分玩味的笑意，定定看着下方的顾淮，缓缓开口追问：
“赐婚？”
“你要娶谁？”
圣音落下，满堂目光尽数死死锁在顾淮身上，人人心急好奇，揣测着究竟是哪家贵女，能得这位清冷重臣倾心，让他不惜在金殿之上、百官面前，当众求取圣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淮缓缓侧首。
他越过满朝朱紫、越过森严仪仗、越过满堂浮华，目光精准落在身侧尚且跪地、眉眼微怔的少女身上。
那目光温柔澄澈、坦荡热烈，褪去了往日的沉稳克制、公事公办，藏着隐忍许久的赤诚与笃定，不含半分功利、不带半分勉强，纯粹而坚定。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辞心头猛地一颤，浑身微僵。
下一瞬，顾淮字字清晰、句句郑重，当着帝王与满朝文武的面，坦荡道出那句撼动人心的告白，无关卑微过往，无关世俗偏见，只关当下坦荡、未来余生：
“臣要娶的，不是昔日罪籍缠身、身世飘零的宫女楚辞。”
“是今日新入大理寺、身负才干、心怀苍生、以尸证言、以心守正的从七品仵作——楚辞。”
一语定情，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他从不在意她过往的狼狈流离，不在意她曾经的罪身污名，不在意世人对她出身的非议。他看中的，从来是她坚韧不屈的风骨、澄澈坦荡的本心、勘破黑白的本事、心怀万民的赤诚。
他要娶的，是站在光明里、凭己身立身朝堂、无愧于天地苍生的她，是褪去所有卑微、自带锋芒与正义的她。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怜惜，不是居高临下的庇护，是势均力敌的认可，是并肩而立的期许。
轰——！
整座太和殿彻底炸开了锅，满朝文武神色剧变，议论声汹涌如潮，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震惊。
“顾大人竟要娶她？！”
“昔日罪臣之女，今日新晋七品仵作，竟得顾卿倾心！”
“万万没想到！素来清冷无私的大理寺卿，动心动情，竟如此坦荡热烈！”
朝野上下，无人不惊。
一侧端坐的皇后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笑意，了然颔首，心底满是欣慰。这一路看着二人相互扶持、彼此守护、逆势前行，如今终得坦荡告白、光明期许，属实难得。
阶下，楚辞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冲上耳畔脸颊，素来冷静沉稳、历经风雨而不动声色的面容，瞬间染上通透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滚烫灼热。
她怔怔看着身前的顾淮，眼底满是错愕、羞涩与动容，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撞得胸腔发颤。
金殿巍峨、百官环伺、圣驾在前，他不惧流言、不惧非议、不惧世俗眼光，当众给予她最体面、最郑重、最坦荡的名分与偏爱。
过往无数暗夜里的默默守护、绝境中的拼死相护、朝堂上的步步力保，此刻尽数有了归宿。
她垂眸一瞬，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温热心绪，耳根通红，素来利落坚定的心绪，此刻彻底乱了节奏。
满殿喧嚣议论之中，御座之上的帝王静静看着下方对视的二人，看顾淮坦荡赤诚、无惧人言，看楚辞羞涩动容、眉眼温柔，紧绷多日的眉眼缓缓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笑意。
他见惯朝堂权谋、虚伪算计、利益联姻，早已厌倦了朝野之间层层裹挟的功利纠葛。今日所见，是纯粹的倾心、坦荡的守护、势均力敌的期许，干净而热烈，难得而可贵。
更何况，顾淮品性端方、忠心不二，楚辞心怀大义、才干卓绝，二人相配，于私是良缘，于公是助力。
帝王笑意渐深，声线清朗通透，不带半分迟疑，一锤定音：
“好。”
“朕准了。”
简简单单三字，落定一世良缘。
金殿喧哗骤然一滞，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两两相望的二人身上，眼底满是唏嘘与祝福。
圣口赐婚，天作之合。
顾淮心头微松，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原本肃穆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缓缓抬眸，再度望向身侧的少女，目光温柔缱绻，藏着数不尽的笃定与偏爱。
楚辞亦缓缓抬眼，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
四目相对，目光缠绕，无需言语，已然心知彼此心意。眼底的羞涩、动容、欣喜、暖意交织相融，盛满了纯粹的笑意与期许。
天光从殿门洒落，落在二人肩头，洗去过往半生风尘，赠予前路光明坦荡。
沉冤得雪，身立朝堂，得遇良人，奉旨成婚。
这一刻的温柔圆满，足以抚平她十五年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隐忍伤痛、所有的孤苦寒凉。
暖意融融，岁月温柔，前路可期，万事皆安。
可就在楚辞眼底笑意盛放、心头暖意满溢的瞬间，脑海中骤然灵光一闪，一桩被短暂遗忘的大事，猛然窜入心底，瞬间压下所有温柔欣喜。
她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温柔悄然收敛，心底骤然清明。
太后虽已被幽禁冷宫，可当年参与构陷楚家、逼死母亲、制造灭门冤案的残余势力，依旧潜藏朝野、安然无恙。十五年血海深仇，仅仅揭开冰山一角，远远未曾清算彻底。
她洗得了母亲的清白，挣得了自己的前程，盼来了心仪的良人，可那些双手沾满鲜血、造下滔天罪孽的恶人，依旧逍遥法外。
她的仇，还没有报完。
温柔是恩赐，可夙愿未了，恩怨未清，她终究不能沉溺温情、止步不前。
一念至此，眼底笑意浅浅敛去，心底重归澄澈坚定。
满堂欢庆温柔之中，无人知晓，这位新晋七品女仵作、即将与顾淮成婚的幸运女子，心底已然暗自立誓——前路良缘可期，身后血海深仇，亦必尽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