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东窗事发
城北,崇教坊。
已经入夜,沈谕这才敲响家门,一个老仆迎他进院子,还给他在井里打了水,本是让他洗把脸的,但他一抬手便把水泼在了院子里。
“发什么癫?”妻子沈兰氏从内院走出来,正好见到沈谕泼水的一幕。
沈谕脸上因为醉酒而通红,走过去想一把揽住妻子温存一下,却还没等靠上去,就被沈兰氏毫不犹豫伸手推开。
“夫人,咱家要发达了。”沈谕一脸得意笑容,连八字胡都跳动起来,“先前与咱河间府的几名同乡,一同受建昌侯宴请。”
“这么晚回来,就是去赴张二侯爷的约?”
沈兰氏上下打量丈夫,似乎是想从丈夫身上,找到其跟女人鬼混的端倪。
沈谕道:“我这就去见老的,别扰我。”
“你要作甚?”沈兰氏蹙眉道。
“你个妇道人家,不懂。”沈谕道,“此番侯爷宴请我们,是有一桩好买卖与我们,宴请之后,还带吾等几人去过张府的邸店,里面一引一引上好的药材,便出给我们了。一家各出个几百两银子,明日就能把货给起回来。”
沈兰氏面带愠色道:“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等回来后再做商议?”
沈谕道:“说你不懂,还不信,这女人掌家最容易败家,过去几年,家里的生意都被你们掌柜头的娘皮给霍霍了!这次的买卖,不赶紧定下,明日机会可就没了。我赶紧去找老爷子。”
沈兰氏一把拉住丈夫,差点想上手,可能是想到这是夫家,还是在家仆的目视之下,她随即咬牙道:“需要多少银子?”
“四百两。”沈谕道。
“家里何来四百两银子?”沈兰氏道。
“呵呵。”沈谕笑道,“咱在京的宅邸,还不值个四百两?本来柜上就有个一百多两,如果两个妹妹能顺利嫁出去,就有二百两了。你是不知道,这批药材成色很好,且还有宫里的关系,建昌侯跟宫里掌御药房的张瑜张公公那是旧交。”
沈兰氏道:“张家二国舅既有如此好的买卖,为什么要把银子从指头缝漏给外人?”
沈谕醉醺醺,凑过去道:“为夫只与你说,你可莫要走漏消息,听说是朝中有人参劾,说是外戚张氏一门过多牵扯到宫里的采办之事,说他们以权谋私,他们这才把货转给我们。不过也不是白转的,回头往宫里送的时候,所赚的银子,还得分三成给建昌侯。”
“你确定他们是怀揣好意?”沈兰氏眉头紧锁。
沈谕道:“我特地打听过吕掌柜他们,得知这渠道是没错的,御药房最近几年的药材采办,都是这么送进宫的。那还能有错?”
沈兰氏显得很担忧道:“跟宫里做买卖,一个不慎就容易惹祸上身,这买卖你去推了。就说咱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沈谕怒道:“就算是押了田宅,我也得把这生意做了,这两年就是眼光短浅,未曾跟张家两位国舅做买卖,你看看人家混得风生水起,就咱家日暮西山。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攀上权贵,莫说这买卖是稳赚不赔,哪怕就是赔本赚吆喝,只要能获得张氏一门的青睐,也值得。”
“你……”
“让开!”沈谕难得硬气一回,怒气冲冲道,“我得进去找老爷子,到手的银子,我怎么也不会让其从手指头缝漏了!”
……
……
天蒙蒙亮时。
朱祐樘还在安睡,而张皇后也早先一步回了坤宁宫。
这一夜宫里有很多人都是彻夜未眠。
朱厚照只守在乾清宫外殿,后半夜已经躺在椅子上睡着,直到天亮时,衣服被他踢在地上,刘瑾过去,把衣服给盖上。
“刘伴伴,你没看到我在出汗吗?我热啊。”朱厚照道。
刘瑾道:“这还只是五月天,清早风有些凉,再说殿门还开着……”
朱厚照没好气道:“我内心燥热不行吗?御药房那边的人,还没结果吗?”
刘瑾往外看了看,回头道:“还没有。”
“他们怎么做事的?”朱厚照近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正要往外走,却见不远处已有一队人过来。
为首的正是去查办此事的戴义,身后还跟着李荣、萧敬、王岳三个司礼监太监,以及御马监太监宁瑾、锦衣卫北镇抚使徐宏,后面还有一队锦衣卫,似乎是抬着什么东西。
而在最后,还跟着个满脸土灰之色,虽没被押着走,却是步履沉重的右通政使、掌太医院事施钦。
等人进来后,朱厚照走上去道:“查出来了吗?”
戴义道:“太子稍安勿躁,请容奴婢进去跟陛下通禀。”
“父皇还在睡呢。跟本宫说也一样。”朱厚照道。
戴义脸色有些难看。
你个太子,还真把自己当监国了?
“戴公公,陛下让您进去。”便在此时,冯青从内殿出来,招呼道。
戴义随后跟着冯青往里面走,朱厚照对刘瑾招招手,意思是让刘瑾也跟着他一起进去。
……
……
乾清宫,皇帝寝宫内殿。
戴义让人把一个木托盘拿过来,又把一份整理好的册子,呈递过去给朱祐樘。
此时的朱祐樘倚在软枕上坐着,脸色看上去比昨夜要好很多,大约是病情发作期已经过去,此时的他只是会不时咳嗽。
在他接过册子之后,详细看过上面的整理内容。
戴义道:“陛下,御药房内共查出本应在过去汰换的药材六千多斤,其中有不少还是稀贵之药,还发现有药色并不寻常,或是还需勘验。”
“假药就说假药,还什么药色不寻常?”朱厚照在一旁以嘲讽的口吻道。
朱祐樘问道:“朕的病,有定论了吗?”
戴义脸色难看,道:“陛下,这个……”
“有话直说。”朱祐樘道,“无须遮瞒。”
戴义先看了看朱厚照和刘瑾,这才俯首道:“施院使跟太医院的众太医,商议了近一晚,认为您的病情虽有几分恶疟的征兆,但或并没那么严重。仍旧维持热疾的诊断,另外……再就是风寒入深,或已侵入骨髓。”
朱祐樘听完后,脸上并无任何表示。
朱厚照则以冷嘲热讽的口吻道:“父皇,这不明摆着的?死不认账,他们或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改了诊断,就是承认之前乃是误诊,一个个都不能饶。”
朱祐樘道:“传施钦进来。”
“是。”戴义抹了一把汗,心想,总算是找当事人来问了。
这事跟我又没多大关系,我从中传话,我容易吗?
……
……
施钦被传进来。
一来,施钦便拿出之前张瑜的态度,跪下来就磕头,不过他没有去申辩,也没有痛哭流涕。
朱祐樘道:“施卿家,朕的病情如何,你透个实底,也好让朕明了。”
施钦声音嘶哑道:“回陛下,您龙体有恙,但无大碍,休养几日,坚持用药,一定能药到病除。”
听到这里,朱厚照简直要抓狂,差点就想拿对付张瑜的那套,上去拳脚相加。
但他忍住了。
张瑜怎么说也是中官,而施钦却是朝臣。
朱祐樘也没着恼,只是很感慨道:“昨日一早,朕还能自己起身,虽然体弱,尚能自行用膳。可今日,不知为何,手脚麻痹,只得靠他人相扶才能起,且已无法久持,这一会,便觉浑身力竭。”
施钦道:“陛下从昨夜开始,便一直未有用药。饮水上,也超过了定规。本是热疾,要忍住不饮,方能缓解病状。”
朱厚照道:“施太医,听你这意思,是本宫耽误了父皇的病情?”
“臣并未如此言,还望太子莫妄自揣测。”施钦道。
朱厚照怒道:“那太医院的假药又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是想说,也跟你无关吧?”
施钦急忙道:“御药房采办药材,皆都是由御药局掌事中官张瑜所负责,臣等并无直接参与的权限,倒是……太医刘文泰、高廷和二人,曾参与到药材的甄别……或是……”
“哼哼!”朱厚照不屑道,“到现在,都在往外推卸责任是吗?”
“把刘文泰和高廷和叫进来。”朱祐樘道。
戴义提醒道:“陛下,此二人都在文华殿内,未曾被传召。”
“叫过来吧。”朱祐樘脸色显得很疲倦,显然在病中的他,实在是不想为此废太多心力,再或者说,儿子已经把他想说的话,基本上都说了。
……
……
在刘文泰和高廷和被叫到乾清宫时,张皇后也抵达。
刘文泰见到张皇后,也好像是看到救星一般。
如果说昨夜,距离东窗事发还有一步,他们这群太医还有负隅顽抗的勇气。
但在被锦衣卫端了御药房后,他们的老底都被人揭了,此时除了死不承认之外,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当然……也得把御药房假药的黑锅扣到本来的人身上才可。
“陛下,臣以多年行医的经验担保,一定没有诊断错误,陛下定不能听信他人一面之词。”刘文泰来了之后,情绪显得很激动,用嚎啕的声音为自己“申冤”。
朱祐樘没说什么,只斜眼看了看宁瑾,道:“宁伴,被送出宫的人,找到了吗?”
“寻到了。”宁瑾道,“除此人外,在御马房和御用监等处,也有几人有类似症状,找了大夫诊断,都说……乃恶疟之疾。”
朱祐樘闭上眼,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奈,道:“为何会落到朕身上?”
这么说,便等于是否认了太医院的诊断。
宁瑾道:“或是跟陛下您平时用膳有关,也或因近来宫中蚊虫增多。也都说,这恶疟之疾,北方并不常见,可一旦有,也会出现聚集疫发。如今已将与这些人接触的人,都送到城外隔绝供养。另外对于产自南方的瓜果、膳食等,做了封存销毁处理,一时不会再作为进贡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