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新朝第二年春，裴衍受命南下巡查。这一次，他带上了我。

「你要不要顺便回沈家看看？」路过府城的时候，他忽然问我。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沈家的信。不知道嫡姐嫁人之后过得怎样，不知道嫡母是不是还在磋磨剩下的庶女，不知道那个从不管儿女死活的亲爹，还记不记得他有过一个叫四娘的女儿。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的时候，我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不少，石阶缝里长出了枯草，看着比两年前破败了许多。

「沈府」两个字还在，可好像已经不是从前的沈府了。

我让随从上去叩门。过了很久，才有一个老门房来开门。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忽然瞪大了眼：「四、四小姐？」

「是我。」我点了点头，「我回来看看。」

门房跌跌撞撞地跑去通报。不一会儿，嫡母迎了出来。

我差点认不出她。

两年前那个趾高气扬、恨不得把庶女们踩进泥里的嫡母，如今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老白菜。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许多皱纹，整个人都干瘪了下去。

「四娘！」她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眶泛红，「你可算回来了！」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把手抽了回来：「母亲。」

嫡母尴尬地缩回手，讪讪地把我迎了进去。

府里比外面看着还要破败。很多家具都不见了，空荡荡的屋子里积满了灰尘。丫鬟婆子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仆还在勉强撑着。

「家里......」我顿了顿，「出了什么事？」

嫡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大姐，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去年卷了府里的细软，跟一个跑江湖的戏子私奔了！」

我愣住了。

嫡姐？私奔？

「还有你五妹，」嫡母哭得更厉害了，「你五妹回来了，可是性子变得太野了，自己跑到衙门去告状，说沈家苛待庶女。知府大人判她自立门户，还把沈家最后那几间铺子都判给了她做赔偿！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听着嫡母的哭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爹去年没了。」嫡母擦着眼泪，「他走的时候，身边就只有我一个，所有儿女都不在跟前。四娘，你回来了就好，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对我如此热情。

沈家已经败了。嫡姐私奔、五娘状告、亲爹去世，所有能支撑门楣的人都没了。嫡母一个寡居的老妇人，守着这座空宅，无依无靠。她需要一个能靠得住的人，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了我这个她曾经最看不上的庶女身上。

我应该感到快意吧？那些年受的委屈、被磋磨的日子、差点被她卖给老富商做妾的恐惧，现在全都报应在她身上了。

可是看着她苍老憔悴的脸，我忽然觉得，那些恨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母亲。」我平静地说，「我会每月按时送银子回来，够你过活的。」

嫡母的眼睛亮了：「那你能不能把我接到京城去？我听说你嫁了京中的贵人......」

「不能。」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坚决。

嫡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从十岁起就生活在这里的宅子。那些阴暗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去。

「母亲保重。」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裴衍在马车边等我。看到我的表情，他没有多问，只是掀开车帘，让我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驶离沈府。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门楣。

「我以为你会哭。」裴衍说。

「没什么好哭的。」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该哭的早在两年前就哭完了。」

裴衍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回家了。」他说。

马车驶出府城，朝着京城的方向奔去。春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