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日晨起,闻人策已经去了校场。
桌上放着一只新的手炉。
银壳雕梅,里面的炭烧得正暖。
青芜端水进来,笑着说:「将军一早让人送来的,说夫人畏寒,旧手炉该换了。」
我盯着那只手炉。
从前我一定会抱着它去校场找闻人策。
然后故意说:「将军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心悦我?」
闻人策会冷着脸。
「少自作多情。」
可他眼尾会有一点不自然。
我最喜欢看他那副嘴硬模样。
今日我只是把手炉推回去。
「收起来吧。」
青芜愣住:「夫人不用?」
「屋里不冷。」
话音刚落,我打了个喷嚏。
青芜看着我,表情一言难尽。
我把脸埋进帕子里,有点狼狈。
「收起来。」
青芜只好照做。
上午,老夫人院里来人传话,让我过去学看账。
我嫁来半年,闻人策一直不让我碰府中庶务。
他说闻人府账本乱,看了伤眼。
老夫人也不勉强,只让我安心过日子。
我从前乐得清闲,偶尔还同闻人策撒娇,说自己嫁进来像是白捡了个将军夫人的名头。
他当时正在擦剑,闻言瞥我一眼。
「知道就少惹事。」
可那日午后,管事送来的点心全换成了我爱吃的栗粉糕。
如今想来,他大概只是懒得管我。
我去了老夫人院中。
老夫人看见我,略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没去校场缠着策儿?」
我脸上一热。
原来连长辈都觉得我缠人。
我低头:「从前是晚晚不懂事,以后会注意分寸。」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了我一会儿。
「策儿说你不懂事了?」
我摇头:「没有。」
她招手让我过去,拍了拍我的手。
「你这孩子,怎么忽然拘谨起来?」
我笑了笑:「我已嫁做人妇,总不能一直由着性子来。」
老夫人没再说,只让嬷嬷取账本。
账本很厚。
我看得头昏眼花。
中途有小厮送来一件狐裘。
雪白柔软,一看便价值不菲。
小厮说:「少将军吩咐,夫人在老夫人院里久坐,怕寒气重。」
老夫人笑了。
「策儿倒是惦记你。」
我垂眼看着那件狐裘,没有伸手。
「劳烦拿回去吧,我穿得够了。」
小厮僵住。
老夫人也看向我。
我轻声解释:「这狐裘太打眼,我在长辈院中穿着不合适。」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像换了个人。
若是从前,我一定会欢欢喜喜披上,晚些还要跑去闻人策面前转一圈,问他好不好看。
可现在我不敢。
我怕他心里又说。
这么多人看着,也不知避一避。
小厮为难地捧着狐裘退下。
午后我回院时,闻人策已在廊下等着。
他手里拿着那件狐裘。
脸色不算好。
「为什么不要?」
我停在台阶下。
「不冷。」
他冷笑了一声:「你就会说这一句?」
我抬眼:「将军想听什么?」
闻人策走下台阶,把狐裘披到我肩上。
动作有点重,却还是避开了我的发簪。
「冷就穿。」
我伸手要解。
他的手按住我的肩。
「姜晚。」
我抬头。
他低声问:「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我心口一跳。
「没有。」
「那为何突然与我生分?」
我看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这只手曾在冬夜把我从软榻抱回床上,也曾在宴席上替我挡下泼来的酒。
可他的心里会觉得我麻烦。
我不能再只记好的。
我轻轻挣开。
「没有生分。」
「只是从前不懂规矩,给将军添了许多麻烦。」
闻人策眼神一沉。
「麻烦?」
我嗯了一声。
他盯着我,脸色越来越冷。
【谁跟她说的。】
【府里有人嚼舌根?】
【还是昨日那几个副将?】
【她真觉得自己麻烦?】
我听见最后一句,眼眶差点热起来。
是你觉得。
是你亲口在心里说的。
可我不能说。
我只能退后一步,把狐裘从肩上取下,递给他。
「将军以后不必这样。」
「我会照顾好自己。」
闻人策没有接。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要照顾好自己,那我做什么?」
我怔住。
闻人策似乎也怔了一下。
他很快别开眼,语气重新冷下来。
「随你。」
他转身走了。
狐裘被他留在我手里。
我抱着那件柔软的狐裘,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我指尖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