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兵部来人的时候，竺家正在设宴。

边关大捷，竺承钧得了封赏，府门外车马不断。

竺老夫人特意让柳蘅出来见客。

她穿着那件云锦外裳，喉间挂着一枚素银锁，说是亡兄留下的旧物。

来贺的夫人们围着她叹息。

有人说柳家忠烈，有人说竺家有情义。

还有人看向我，语气带笑：

「邝姑娘好福气，将来进门，有柳姑娘这样知恩懂事的人陪着，府里也热闹些。」

我端着茶，没接话。

柳蘅低头站在竺承钧身侧，轻声说：

「夫人们别这样说，我只是寄居竺府，哪敢碍邝姑娘的眼。」

竺承钧皱眉看我。

「柳蘅今日替兄长谢恩，你别给她脸色看。」

我放下茶盏。

「我脸上没有颜色，将军少盯着我。」

旁边几位夫人愣了一下，有人掩唇低笑。

竺承钧脸色更难看。

柳蘅忙扯他衣袖：

「将军，是我说错话了。」

她又要哭。

我看她哭了这许多回，已经能分出她每滴眼泪的用处。

在竺老夫人面前哭，是要我让东西。

在竺承钧面前哭，是要他替她出头。

在外人面前哭，是要旁人都觉得我心窄。

宴到一半，门房匆匆进来，说兵部蔺郎中到了。

满堂声音一滞。

竺承钧起身迎出去。

我也抬眼看过去。

来人穿着青色官服，腰间悬着鱼符，眉眼清正，进门先向老夫人行了礼。

竺承钧看见他，神色缓了些。

「蔺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府中？」

蔺照行没有寒暄太久，只让随从呈上一封文书。

「兵部收到一份军需垫支账册，数额不小，牵涉雁回关三年军资出入，下官奉命前来核验。」

席间彻底安静下来。

竺老夫人握着茶盏的手一抖。

竺承钧转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沉，带着压不住的怒。

「邝晚音。」

我站起身。

「蔺大人，账册是我送的。」

众人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柳蘅脸色白了些，随即低声道：

「邝姑娘，你和将军有什么误会，关上门说就好，今日是大捷庆宴，何必让竺家难堪。」

我看向她。

「你穿着我母亲留下的云锦谢恩时，没觉得我难堪吗？」

她眼圈一红。

竺承钧沉声道：

「够了。」

蔺照行却开口：

「云锦？」

我点头，走到柳蘅面前。

她下意识往竺承钧身后躲。

「这匹云锦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布角原绣着我的小字，昨夜被柳姑娘借去，说给亡兄做祭衣。」

席间有人低低吸气。

柳蘅急了，声音带颤：

「我没有骗你，我本来要做祭衣，只是昨夜烧得厉害，丫鬟才……」

我打断她：

「那剪下来的布角呢？」

她卡住。

竺承钧冷着脸：

「一块布角，你也要追问？」

我看着他。

「要。」

柳蘅的指尖抓紧云锦下摆。

蔺照行看向随从。

「去问裁衣的人。」

竺承钧脸色变了：

「蔺大人，这是府中私事。」

蔺照行声音平稳：

「若只是私事，下官不会多问。可邝姑娘送来的账册里，有一项云锦采买，被记入雁回关将士冬披支出。今日这匹若是同一匹，便要问明去处。」

竺承钧愣住。

我也微微一怔。

那项云锦采买，是竺家账房自己添上去的。

我没有想到，他们连我库房里的东西也敢写成军需。

竺老夫人脸色灰白，手里的佛珠落到地上。

很快，裁衣婆子被带了来。

她跪在堂前，哆哆嗦嗦从袖中取出一片剪下的布角。

布角上还有我娘亲手绣的小字。

晚音。

针脚细密，尾线藏得很干净。

我看着那两个字，喉间忽然发堵。

满堂客人的目光从布角移到柳蘅身上。

柳蘅摇摇欲坠，哭着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东西会记在军需上。」

我没有看她，只向蔺照行伸手。

「大人，可否把布角还我？」

蔺照行把布角放进一方干净帕子，递到我手上。

他的动作很轻。

竺承钧看着那片布角，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慌意。

「晚音，我不知道账房会这样记。」

我把布角收好。

「将军不知道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

蔺照行展开文书，声音传遍整个花厅：

「雁回关军资案，需请竺将军、府中账房及相关人等随兵部核验。」

柳蘅忽然抓住竺承钧的袖子。

「将军，我害怕。」

竺承钧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他像是想让我说句话，像从前每次竺家出事，我都会站出来替他稳住局面。

我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外头风吹动廊下灯笼，红影晃在众人脸上。

蔺照行把文书合上，转身看向竺承钧。

「竺将军，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