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退婚书送到寿安堂后,竺老夫人气得病倒。
柳蘅跪在院外,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求我不要和竺承钧置气。
我站在门内听了一会。
她哭得很真。
路过的丫鬟小厮都红了眼。
有人小声说柳姑娘可怜,没了兄长,如今又被卷进这场风波。
我推门出去。
柳蘅抬起脸,眼泪挂在下巴上,见我出来,膝行两步。
「邝姑娘,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别退婚,将军这些年在边关真的不容易。」
我走到她面前。
「你兄长叫什么?」
她愣住。
「什么?」
「你亡兄叫什么?」
她眼泪停了一瞬。
「柳、柳峥。」
我点点头。
「生辰呢?」
她脸色变了。
周围丫鬟们也安静下来。
柳蘅咬着唇:
「我兄长尸骨未寒,你为何这样问?」
我垂眼看她。
「因为兵部名册里,雁回关这三年战死的柳姓士兵,有柳铮,没有柳峥。」
她的指尖猛地抠进雪里。
我继续说:
「柳铮是徽州人,家中有妻有子,抚恤银三个月前已经由驿站送回徽州。将军带回府里的烈士遗孤柳蘅,和柳铮名册里的亲眷对不上。」
柳蘅彻底白了脸。
这事是蔺照行查到的。
昨夜兵部核验军需账时,顺手调了柳蘅兄长的军籍。
所谓亡兄救主,确有其事。
可那人未必是她兄长。
柳蘅猛地摇头,哭声变尖:
「我只是记错了字,我太难过了,才会说错。我兄长为了将军死在边关,你不能这样污蔑他!」
她说着便要往柱子上撞。
我早有防备,让婆子拦住她。
柳蘅挣扎得发钗都歪了,还在哭着喊死了算了。
竺承钧从月洞门外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快步上前,把柳蘅扶起来。
「你又逼她做什么?」
我已经懒得同他争。
身后的账房捧出一封名册誊本。
「将军自己看吧。」
竺承钧接过去,翻到柳姓军士那页。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
柳蘅抓着他衣袖,声音抖得厉害:
「将军,我真的没有骗你。兄长在家中一直用峥字,入军籍时许是写错了。」
竺承钧看着她。
「你从前说,你兄长乳名阿石。」
柳蘅点头,急忙说:
「是,他是叫阿石。」
竺承钧的脸色却更白。
「救我的人,临死前说,他小儿子乳名阿石。」
柳蘅僵住。
院里一片寂静。
我听见墙角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
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冷。
竺承钧慢慢松开柳蘅的手。
柳蘅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真切的慌。
「将军,我那时太害怕了。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听见你们说柳铮救了你,我只是、我只是想活下去。」
她这句话说得巧。
若竺承钧念旧,或许还会心软。
可蔺照行带着兵部的人进府时,刚好听见。
他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一名披麻戴孝的妇人,妇人手里牵着一个瘦小男童。
柳蘅看见那妇人,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蔺照行向竺承钧行礼。
「柳铮遗孀已到京中,她说想问一问,柳家的抚恤银和救命恩名,怎么都到了旁人手里。」
妇人扑到柳蘅面前,一巴掌扇过去。
声音脆得吓人。
柳蘅摔在地上,捂着脸哭不出来。
那男童抱着母亲的腿,怯怯看着满院人。
我看着他袖口洗得发白,鞋面破了洞,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真正的烈士遗孤站在雪里,连一件厚衣都没有。
柳蘅却披着我的云锦,在竺府受尽照拂。
竺承钧的目光落到男童身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往前一步,蹲下去,声音哑得厉害:
「你叫什么?」
男童躲在母亲身后,小声说:
「柳小石。」
竺承钧眼眶一下红了。
我别开眼,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