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兵部核账查了半个月。

竺家账房把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揽，可账册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竺家老夫人掌家多年，名下几处田庄被查出替军需账遮亏。

竺家族中两个叔伯借大捷名义收过边商孝敬，也被都察院参了。

竺承钧因为战功在身，暂时没有削职，却被停了封赏，留京听查。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邝家旧铺看账。

蔺照行坐在对面，把兵部核出的清单递给我。

「能追回的数目，大概有七成。」

我翻了几页。

「比我想的多。」

「竺家名下还有御赐宅邸，不能动。其余铺面田产，等裁定下来，可以抵给你。」

我点头。

蔺照行看着我，问：

「邝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先把药铺重新开起来。」

他似乎有点意外。

我摸了摸账册边角。

「这些年为了竺家军，我关了两间织坊，药铺也半停着。雁回关那边若还缺药，我想直接和兵部签契，不再经竺家。」

蔺照行的眼神温和了些。

「这件事可以谈。」

他没有说女子经商不合适，也没有问我退婚后会不会艰难。

他说可以谈。

这三个字比许多安慰都要实在。

我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竺承钧闯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柳铮遗孀。

那妇人手里抱着一只包袱，眼睛红红的。

我起身迎过去。

「柳娘子怎么来了？」

她把包袱递给我，声音带着哽咽：

「邝姑娘，这是昨日竺将军送来的厚衣和银票，我不能收。救他的是我夫君，邝姑娘查出真相，已经替我们母子讨回公道。别的东西，我不敢再要。」

竺承钧站在一旁，神色僵硬。

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送不出东西的一天。

我接过包袱，塞回柳娘子怀里。

「竺家欠你的，你该拿。」

柳娘子摇头。

蔺照行走过来，温声说：

「柳娘子，抚恤银是朝廷该给的，旁的补偿是竺将军个人心意。你若不安心，可以让兵部立一张明契，写清名目。」

柳娘子这才迟疑着看向我。

我点头。

「写清楚就好。」

她抱着包袱，眼泪又掉下来。

「我夫君若知道，还有人记得他真正的名字，一定会安心。」

竺承钧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对不住。」

柳娘子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将军该说的不是这句。」

竺承钧僵住。

柳娘子抱紧包袱。

「我夫君救你时，没想过让自己的妻儿吃苦，也没想过让一个冒名的人穿金戴银。你要记他，就把他名字记对。」

竺承钧脸色惨白。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错位的人情压过太多人。

如今终于被掰回来一点，也没有想象中轻松。

柳娘子走后，竺承钧没有离开。

他看着我和蔺照行并肩站在账桌旁，眼底发暗。

「晚音，我有话同你说。」

蔺照行收起文书，准备避开。

我开口叫住他：

「蔺大人不必走，账还没谈完。」

竺承钧看向我，喉间动了动。

「我们之间的话，也要让外人听？」

我平静道：

「退婚和清账，都算公事。」

他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

公事。

从前我同他之间，连一碗药都是私情。

如今只剩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