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竺家的清账文书下来时,已经入夏。
田产折算,铺面抵扣,余下的银子分三年还清。
竺老夫人派秦嬷嬷送来一只匣子。
匣子里放着当年的婚书。
红纸已有些褪色,边角被保存得很好。
秦嬷嬷眼睛红着,说老夫人病了一场,如今想明白了,不敢再耽误我。
我接过婚书,当着她的面剪开。
红纸断成两截,落进火盆里。
秦嬷嬷看着火光,轻声说:
「姑娘以后要好好的。」
我点头。
「老夫人也保重。」
她走后,我把母亲的牌位请出来,上了一炷香。
香烟慢慢升起,绕过牌位前那方素帕。
布角上的晚音二字安安静静。
我跪在蒲团上,额头贴着手背。
「娘,婚退了,铺子也开回来了。」
说完这句,我停了许久。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让娘失望。
她留给我的嫁妆,被我一件件送去填竺家的窟窿。
她留给我的云锦,也被人剪坏。
可现在我看着那方补好的素帕,忽然觉得,坏掉的东西也能收回来。
只是会留下针脚。
晚上,蔺照行来送兵部回执。
他站在院门外,没有贸然进来。
红袖笑着请他,他才踏进门。
我把回执收好,给他倒了茶。
「大人每次来,都带公文。」
他看了一眼手中茶盏。
「空手来,怕唐突。」
我笑了。
「那下次带点别的。」
他说好。
答得太快,倒叫我愣了一下。
他耳根微微红了,低头喝茶,差点被烫到。
红袖在旁边憋笑,肩膀抖得厉害。
我也低头喝了一口。
茶有些涩,却很暖。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竺承钧停在门外。
他看见院中灯火,看见蔺照行坐在我对面,脸色白了一下。
我放下茶盏。
「将军有事?」
他手里拿着一封文书。
「我要回雁回关了。」
我点头。
「一路顺风。」
他嘴唇动了动。
大概这句话太寻常,寻常到他接不住。
从前他每次出征,我都会忙上许多日。
替他收拾衣物,备伤药,缝平安符。
这次我只给了四个字。
竺承钧把文书递给我。
「这是剩余欠银的军功抵扣文书,若我回不来,兵部会从抚恤里扣。」
我没有接。
「将军别说这种话,欠银按契走,你活着回来还。」
他眼底微微一动。
「你还盼我回来?」
我看着他。
「债主都盼欠债的人活得长些。」
蔺照行偏头咳了一声。
竺承钧眼底那点光又黯了下去。
他把文书放在石桌上,低声说:
「晚音,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我没说话。
「所以你退一步,我就以为还能再退。你不说疼,我就当你还能忍。你给得太多,我竟然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夜风吹过院里的梅树,叶子轻轻响。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
「我现在知道了,可你已经不肯要我了。」
我端起茶盏,掌心被热意包住。
「知道就好。」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苦。
「你连骂我都不愿意了。」
我抬眼看他。
「将军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吧。」
这句话落下,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向我行了一礼。
那是他从前从未对我行过的礼。
他转身离开时,背影在夜色里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