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体冷暖孺人优柔难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翻来覆去一夜，才稍稍合眼的封二媳妇就被丈夫推搡醒了。
“死鬼你......呜呜~”
她刚瞪着眼要骂人，就被彻夜未眠的封二紧紧捂住了嘴：
“懒婆娘，小点声！她......璃儿房里灯都亮了，你还不快起去做饭？别叫她......
啊！肏你娘的！死婆娘你快松口！”
“呸！呸！我呸！要做你做，老娘才不做呢！”
封二媳妇朝着地下连啐了几口，仍嘟嘟囔囔地翻身向内睡了：
“怎么，她如今要给人做继室夫人了，她家的丫鬟也连一顿饭都做不得了？
再说了，那后来的姜公子可是说今儿就带她女儿英莲来登门认亲，她又是那般矫情的性子，哪里还肯再嫁给那半截入土的冒老爷？
呵，你也别忒兴过头了！”
“你这蠢婆娘！那姜公子可是连冒老爷都要称爷的！璃儿就嫁不成冒老爷，那也能母凭女贵啊！”
封二捂着手跳脚而骂，等扒窗望见对面房门半开，人影幢幢，更急得直催：
“大哥大嫂他们出门了，死婆娘你......”
“行了，行了，别叫魂了！”
封二媳妇猛地翻身坐起，一面摸黑穿衣，一面低低啐道：
“早八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开始叫起什么‘璃儿’了......
哼，你要叫就当面去叫，别在这叫老娘犯恶心！”
“嘿，自家胞妹老子叫亲热点怎么了？”
封二脸上挂不住，把头一梗，扬手欲打：
“你这婆娘再废话一句，看老子不大嘴巴抽你！”
封二媳妇气得直拍被面，压低了声音忿忿骂道：
“好啊！你打啊！打完了你就自己去赔笑脸！看她那好妹妹到底还认不认你这二哥哥！
你可别忘了，甄太爷给的那三百两她可是一分没落着，还有你妹丈当年让公爹置办田舍的那笔钱......”
“啪！”
封二原还要小意哄她几句，此刻却被这番话勾动了心病，未及多想便是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两人都是一愣，旋即封二媳妇便“哇”地一声大叫，披头散发地撞进封二怀里，哭天抢地，寻死觅活起来。
南边的倒座房里，封璃（谐音“分离”）正在应付登门的封大媳妇，此刻听到西厢房里越来越激烈的吵嚷，又听到封肃在正房里将两人一顿好骂，不由便稍稍沉默。
“暧呦，今儿可是大妹妹骨肉团圆的好日子，大清早地就吵成这样，老二他们也太不像话了！”
封大媳妇义愤填膺地骂过两句，一面趁机挤进门来，将自家妆奁放在了桌上，一面堆笑解释道：
“不过你大哥哥可关心着你呢，昨儿一夜都没合眼，说一回妹妹这些年的难处便抹一回泪，又想着妹妹如今苦尽甘来，一时又欢喜得无可不可。
才刚更是鸡叫就起床了，随便抹过脸便拿足了银子出门，说要给定一桌上等席面给外甥女接风，再置办几样像样的见面礼。
临走还说大妹妹向来素面朝天，大约脂粉钗环也不甚齐备，所以特意叮嘱我来帮帮妹妹。
妹妹若有瞧得入眼的，只管拿，只管用，千万别和嫂嫂客气才是。”
而后不待封璃推辞，便忙忙抽身走了，说是要去厨房整治早饭。
她前脚才走，后脚腮边微青的封二媳妇也提着瓶瓶罐罐过来，先瞥了眼封大媳妇的妆奁，故作纳罕道：
“哟，这不是大嫂嫂的妆奁吗？这还没日上三竿呢，她也就起来了？”
而后又娇笑着向封璃道：
“大嫂嫂虽有几样头面不差，不过脂粉就不如嫂嫂的了，嫂嫂这些可都是‘谢馥春’的牌子货，管保能让大妹妹更显年轻，到时候外甥女一眼就能认出来呢。”
等封璃无奈地谢过收下，她才扭着腰身，笑盈盈地去了。
“呸！全是一群势利小人！
见连那冒老官都尊着姜公子，而姜公子又尊称太太‘伯母’，这会子便上赶着来献殷勤了，太太你可别搭理她们！”
正提水进屋的巧榆偷偷啐了一口，一面闩了房门来帮封璃梳洗，一面又喜滋滋地笑问道：
“虽说昨儿夜禁小姐不得过来，但姜公子连小姐乳名英莲和眉心的胭脂记都知道，自然是再不差的，那太太也就不必再嫁给冒老官了罢？”
封璃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说这个话题，只让巧榆将压箱底的那套半旧的绸缎袄裙取出来换了。
这原是当年她抱着自己女儿的时候常穿的，后来生计再是艰难也未曾拿去当过。
只是如今穿起来竟还大了一些，少不得就匆匆缝上几针，改了改袖口和腰身。
等她更衣妆扮好了，早等在外头的两个嫂嫂忙就将她让到正堂。
当地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浓粥，香喷喷的油条，还有一份单独的雪花糕，桌边封肃父子三人已都在了，此刻竟还离座相迎，嘘寒问暖不住。
“这身衣裳爹爹去苏州的时候似乎见我儿穿过的，囡囡比当年竟还清减了许多。”
封肃上下将她打量过，神色慈祥又愧疚，不禁揩着眼角叹道：
“这些年家道艰难，爹爹忙于营生，加上你娘又死得早，囡囡你受苦了啊！”
说着又骂封大封二夫妇：
“老子忙你们也忙吗？统共就这么一个妹妹，如何也不多多上心？！
还累得你妹妹要穿七八年前的旧衣服，该死，该死！”
封大、封二夫妇个个自责不已，一时认错不住。
哪怕知道他们未必情真意切，封璃也不觉红了眼眶，掩帕强笑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爹爹和兄嫂们切莫如此。
你们能容我在家中长住，为此背了那许多风言风语，我心中已是感恩不尽的。”
封肃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又担心她问起过往银钱出入，忙就将她往桌旁让去：
“姜公子说辰正才带英莲上门，我儿先来垫垫肚子罢。
爹爹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刘记雪花糕了，偏他家儿子又把店搬去了城西，这是你二哥才刚跑了三里地买回来的，我儿快尝尝这味道对不对。”
在这般温情脉脉的环境中，封璃吃过了八年来最舒心的一次早饭，又在这些亲人的陪伴下，等到了院门在晨正时分被准时扣动的那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