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水温刚好
处理完偷苗贼的事情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刘大柱带着护厂队的人把那几个被野猪顶得鼻青脸肿的贼从树上和灌木丛里扒拉出来，五花大绑地堆在了打谷场上等天亮移交。
林尘把白木兰送回了她的宿舍，确认她锁好了门之后，才独自往老屋方向走。
夜风凉飕飕的，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两边是黑乎乎的农家院墙和偶尔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丝灯光，夜虫在草丛里叫得很欢。
他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连续几天高强度应对萧家暗箭之后，精神上的一种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需要松一松。
远远地看到老屋的方向亮着灯。
那盏灯是厨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而温暖，在凌晨三点多的黑暗中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他推开老屋的院门，绕过堂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了一个让他脚步停了一拍的画面。
沈若柔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头靠着灶台的墙壁，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睡着了。
灶台上的铁锅里炖着老母鸡汤，锅盖的缝隙里冒着一丝热气，灶膛里的柴火已经快燃尽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火，将整个厨房烘得暖烘烘的。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裙，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小臂，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得像一只睡着的猫。
地上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是满满一盆热水，水面上还冒着热气。
她一直等着他。
炖了汤，烧了热水，等他回来洗脚。
等到自己睡着了，都没有走。
林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他伸手试了一下木盆里的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她是计算过时间的，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在他回来之前半小时烧的水，等他到家的时候正好降到最舒服的温度。
这种细致入微到骨子里的温柔，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让人心里发酸。
他没有叫醒她，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木盆旁边，脱了鞋袜，将两只脚伸进了温热的水里。
“嘶……”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舒服到极点的吐气声，连续几天紧绷的神经在热水包裹脚掌的那一刻，像一个被拧紧的发条突然松开了。
声音将沈若柔惊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林尘已经坐在木盆旁边在泡脚了，愣了一下，然后嗔了他一眼。
“回来了也不叫我，水都该凉了。”
“没凉，温度刚好。”
“刚好什么刚好，我给你换一盆。”
“不用换了。”
沈若柔没听他的，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绕到他对面，撩起家居裙的裙摆蹲了下来，双手伸进木盆的热水里，开始帮他搓脚。
她的手很软，指腹在他的脚背和脚底之间灵巧地揉按着，力度不大不小，每按过一个穴位都会停留两三秒，然后再移到下一个，手法居然隐隐有几分中医推拿的影子。
“这手法谁教你的？”林尘低头看着她。
“你教的，上次你给王大娘配泡脚药包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偷学的，”沈若柔低着头专注地揉他的脚心，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但林尘能看到她耳根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粉色，“你别嫌我手法不好，我练了好几天了。”
“挺好的，比我自己搓得好。”
沈若柔的嘴角翘了一下，继续低着头给他搓脚。
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火发出了“嘶”的一声，暗了下去，厨房里只剩下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发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台的旧砖墙上。
她蹲在他脚边的这个画面，让林尘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他小时候，冬天，他妈会烧一盆热水给他爹洗脚，他爹坐在那张已经裂开了的竹椅上，他妈蹲在旁边，两个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像两尊温暖的佛像。
那是他记忆中关于“家”这个字最清晰的画面。
“若柔。”
“嗯？”
“手伸出来。”
沈若柔抬起头，疑惑地将湿漉漉的双手从木盆里抬了出来，水珠从她的指尖滴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林尘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用力，将她从蹲着的姿势拽了起来，然后拉到了自己面前，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干什么呀……”
沈若柔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软又急，脸红得像灶膛里烧剩的那块炭火，她本能地想站起来，但林尘的手已经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地固定在了腿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之后塞进了她的手里。
“看看这个。”
沈若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宅基地审批表，上面有村长苏建国的签字和镇上管事的盖章，审批内容是：青山村东侧临河空地，三百平米宅基地使用权，批给林尘。
“这是什么？”
“新宅基地，三百平，够建一栋三层小楼了，带院子，带菜地，”林尘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这间屋子，以后你说了算。”
沈若柔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承载的重量太重了。
从十几年前那个冬天给他一个馒头开始，到三年前嫁给一个阳痿的醉鬼被婆婆逼着喝避子汤，到被林尘救出来安置在老屋里，再到现在坐在他的腿上，手里捧着一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房子的图纸。
她一路走过来的苦，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涌上来的眼泪。
“林尘……”
“嗯。”
“你对我太好了……”
“你对我也不差，大半夜炖鸡汤等我洗脚，你当我不知道你每天都等到几点吗？”
沈若柔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他的黑色背心，但她在哭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像一个终于盼到了春天的人。
林尘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还泡在木盆里，水温已经降下来了一些，但依然是温的。
刚刚好。
很久之后。
沈若柔在他怀里睡着了。
林尘抱着她站起来，将她横抱到里屋的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
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若柔侧卧在床上，碎发散在枕头上，嘴角还残留着哭过之后的那种奇怪的微笑，手里攥着那张审批表，连睡着了都没松开。
他转身走出老屋的院门。
在关院门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不远处的路上，有一个影子在那里停了两秒。
苏婉清。
她大概是从村委办公室加完班回来，路过老屋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窗户上映出来的两个影子，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轮廓亲密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她的脚步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停了两秒，然后攥紧了手里的那个本子，咬着嘴唇快步走了。
林尘看着她消失在村路尽头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是现在不是时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道极浅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药厂的工期要赶，偷苗贼要移交，安雅的第二批出货计划要审核，还有萧家那个皮本子上记着的第四步和第五步。
青山村这座堡垒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膨胀着，而他，就站在堡垒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