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那截黑布
凌晨四点四十分,萧艳茹走了。
她是自己醒过来的,办公室里没有窗帘,东边的天空刚刚泛出一线灰白色,微弱的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照亮了满地散落的账本和一只被踢到墙角的高跟鞋。
她侧过身看了一眼还在旧沙发上沉睡的林尘,这个男人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不一样,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真正放下了警惕的野兽。
萧艳茹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将散乱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拉开门锁走了出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面上有一圈淡淡的灰印,是她昨晚蜷缩在桌子底下时手肘擦出来的。
她没有擦掉。
黑色桑塔纳的引擎在安静的村子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顺着村口的土路缓缓驶离了青山村,尾灯的红光在晨雾中渐渐消失。
一个半小时后。
秦雪比林尘早到了半个小时。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村委财务室的灯已经亮了,秦雪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旧转椅上,三本硬皮账册整齐地摆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她没有翻账本。
她在等人。
林尘六点半推开财务室的门,看到秦雪坐在桌前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来得早,秦雪一直都来得早,大管家的生物钟比公鸡还准,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的眼神。
平时秦雪看他的眼神是温顺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的,像一只被主人养熟了的猫,即使偶尔亮出爪子也是撒娇式的试探,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林尘从未见过的东西。
冷。
不是楚云冰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清冷,而是一种被信任的人伤害之后才会有的、克制到极点的冷。
“坐吧,”秦雪低下头翻开了第一本账册,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昨晚那三笔尾款的事,我已经跟代理商确认过了,差额是银行手续费,不是短款。”
林尘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还有别的事?”
秦雪翻了一页账册,手指停在某个数字上面,但她的眼睛并没有看那个数字,她在看桌面上自己手指投下的影子。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
“昨晚那截从桌子底下露出来的黑布,是桌布吗?”
她的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见血,但压在人心口上闷得慌。
林尘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不想用任何虚假的话来侮辱这个女人的智商,秦雪跟了他这么久,替他管钱管账管工厂,她值得一个真实的回应。
秦雪等了三秒钟没等到回答,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苦涩得像嚼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她将茶杯端起来,然后重重地顿在了桌面上。
“啪。”
茶水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了账册上,在白色的纸面上洇开了几个深色的水渍。
秦雪的眼眶红了。
但她一滴泪都没掉。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尘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是吃醋,我是你的大管家,村委办公室是公共场所,刘大柱的工具箱就放在隔壁,老张头的铁锹靠在门外面,你至少……把门锁上。”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任何撒泼打闹都大一万倍。
因为她没有问“你跟谁”,没有问“你们什么关系”,没有像苏婉清那样咬着嘴唇逼问,她只是用一个管家的身份提了一个关于“办公室使用规范”的建议。
但就是这种克制,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她的潜台词是:我知道了,我接受了,但你不能让我在下属面前丢脸。
林尘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秦雪身边,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的脸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秦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肩膀微微颤抖了起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将脸埋在他的黑色背心里,鼻子一酸一酸的,眼泪浸湿了那一小块布料。
“下次锁门。”
林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笃定,只有三个字,但这三个字的含义比任何情话都重。
因为“下次”这两个字意味着:还会有下次。
而“锁门”这两个字意味着:我知道错了,但我不会停。
秦雪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
“没有下次。”
但她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林尘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衣服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嘴上说没有下次,手上比谁都诚实。
他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了她的脖颈,指腹在她后颈最敏感的那个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
秦雪的身体猛地一颤,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但她瞪着林尘的眼神已经从“冷”变成了“又气又委屈又拿你没办法”的复杂表情。
“林尘你别摸……”
“嗯?”
“你的手……往下了。”
林尘的手确实从她的后颈往下滑了一点,正好卡在她脊背上方的大椎穴位置,这个位置对秦雪来说是一个绝对的敏感禁区,被碰到就会浑身发软。
他松开了手。
“去洗把脸,一会儿工人来了看到你眼睛红会以为我欺负你。”
秦雪哼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女人的衬衫,黑色的,丝绸的,很贵。”
“嗯。”
“我也要一件。”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而带着一丝赌气的节奏感。
林尘坐在椅子上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个女人,真的是他的大管家。
连吃醋都吃得条理清晰、逻辑自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秦雪穿过院子往洗手间方向走的背影,她的腰板挺得很直,步伐也很稳,但她的右手一直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林尘叹了口气。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待办事项”下面加了一行字:买一件黑色丝绸衬衫,尺码问安雅。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买两件,一件给秦雪,一件给苏婉清。
犹豫了两秒,他把第二行删掉了。
给苏婉清买的话,她肯定会问为什么,然后他就得解释这件衬衫的来历,然后苏婉清就会追问萧艳茹的衬衫为什么会皱,然后他今天就别想活着回家了。
算了,分开买,分开送,绝对不能让她们知道对方也有一件。
窗外,秦雪洗完脸从洗手间出来了,她的眼眶还有一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大管家的标配冷淡,看到院子里早到的工人时,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干练:“上午的材料单我放在库房门口了,谁负责今天的浇筑?”
工人们齐声回答:“刘大柱。”
“让他来找我签字。”
秦雪转身走进了财务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尘隔着窗户看到她坐回了那把旧转椅上,翻开了账册,拿起红笔开始圈数字,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质问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林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写。
红笔的笔帽还没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