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萧家的肥料
清晨六点,天刚亮。
王大娘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的时候,抬头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脚面上。
村口那棵有两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上,挂满了人。
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被扒得只剩一条内裤,双手反绑在身后,脚踝用麻绳系着吊在了老槐树最粗的那几根横枝上,像一排被倒挂着风干的腊肉。
他们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汽油味,混合着泥巴和汗臭,在清晨的微风中扩散开来,臭得王大娘拿袖子捂住了鼻子。
每个人的胸口上都用大红色的油漆写着五个字。
“萧家送的肥料。”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手指蘸着油漆直接写上去的,红漆还没干透,顺着胸膛的轮廓往下淌,看上去触目惊心。
“天老爷哟!”王大娘喊了一声,“树上挂人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飞速传播。
五分钟之内,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就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拿着锄头跑出来的,有人穿着拖鞋端着饭碗跑出来的,还有几个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一、二、三……十四个,十四个光膀子的!”
刘大柱带着工地上的几个小伙子挤到了最前面,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树上几只受惊的麻雀。
“哈哈哈哈!萧家花了多少钱雇这帮货?看这一个个的,腿都折了还挂在树上吹风呢!”
“这字谁写的?写得可真丑。”
“废话,林哥又不是书法家,人家是大夫,字丑怎么了,你有本事你也把十四个人挂上去试试。”
树上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们被吊了一整夜,双腿的膝盖全部脱位,胳膊被反绑着勒出了深紫色的血痕,有几个人已经半昏迷了,嘴巴张着流口水,有几个还清醒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恐惧。
光头纵火队的头目挂在最中间的位置,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嘴角还残留着昨晚被按进泥坑里时灌进去的泥巴,干涸的泥壳裂开了口子,露出了底下淤青的皮肤。
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抬起头,看到了树底下围观的几十号村民,每个人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笑,有人在拍巴掌,有人在嗑瓜子,有小孩拿着树枝往他身上戳。
他这辈子做了无数次烧杀抢掠的活,从来没有过这么丢人的时候。
苏建国村长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回村委办公室打电话叫镇上来人处理。
“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苏建国一边走一边嘀咕,“不过……干得好。”
上午九点,镇上派了两辆面包车来把人拉走了,据说光医药费就得花好几万,至于立案的事,楚云冰已经以“涉嫌纵火未遂”的罪名将案件提交了上去,这十四个人至少要在看守所里蹲三到五年。
老槐树下的人群散了,但“萧家的肥料”这五个字已经传遍了整个青山村以及周围的三个村子,成了今年夏天最火的笑话。
林尘没有出现在围观的人群里。
他在老屋里。
白木兰蜷缩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膝盖蜷到了胸口,双手抱着小腿,身上还穿着昨晚在茅草棚里穿的那件沾满泥水和汽油味的薄外套,头发散乱着,几根草茎夹在发丝里没有摘掉。
她昨晚一整夜没睡。
被林尘抱回老屋之后,她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一整夜,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蒙面人在黑暗中倾倒汽油的画面,耳朵里回荡着打火机盖子打开的“啪”的一声,那个声音像一根钢针扎在她的神经上,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林尘在灶上架了一口大铁锅,往里面倒了七八瓢水,劈了几根干柴塞进灶膛里,火光舔着锅底,水很快就烧开了,蒸汽弥漫了整间老屋。
他把热水舀进了那只陪他从中东带回来的旧木桶里,木桶是用桐木箍的,年头久了表面包了一层温润的包浆,泡进去很舒服。
“过来。”
白木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红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一整夜没合眼熬红的。
她没有动。
林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将她发丝里夹着的几根草茎一根一根地摘了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极其脆弱的瓷器。
然后他将她的外套拉链拉开了。
白木兰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维持任何矜持和防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林尘替她脱掉了沾满泥浆和汽油味的外套,里面的白色T恤也湿了大半,紧贴着皮肤,能看到她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林尘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白木兰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尖碰到了他锁骨上一道陈旧的伤疤,那道疤粗糙而凹凸不平,是很多年前被弹片擦过留下的。
他将她放在了木桶旁边的凳子上。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白木兰红着脸看了他一眼,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用发抖的手指慢慢地将T恤的下摆卷了上去。
林尘转过身去,面朝灶台。
身后传来衣物落地的轻响和水花溅起的声音,紧接着是白木兰泡进热水里时发出的一声舒服到极致的叹息。
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加上林尘事先往水里撒了一把自己配的活血化瘀药包,药香和热气混合在一起,将她冻了一整夜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林尘。”
“嗯。”
“你能过来吗?”
林尘转过身。
白木兰泡在木桶里,水面刚好没到她的锁骨,露出两截白皙的肩膀和一小段脖颈,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蒸汽模糊了她的五官,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药田里那些沾了露水的灵芝。
他走到木桶旁边。
白木兰伸出一只手,从桶沿上探出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她将他的手拉向了自己,转过身,让他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身体,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的衣服被水溅湿了,但他没有动。
白木兰的脸颊贴着他的前臂,那条前臂上有三道平行的旧疤,是多年前在丛林里被铁丝网划的,疤痕已经变成了浅粉色,但触感粗糙。
“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这个村子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林尘低下头,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
“那就别走了。”
老屋里的蒸汽越来越浓,模糊了所有的轮廓和边界,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木桶里的热水轻轻地晃动着,将两个人的倒影揉成了一团。
窗外传来了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新别墅的地基已经挖好了,再过不久,这间老屋就不再是唯一的家了。
但此刻,这间老屋,就是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