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卷尺的刻度

废砖厂的改造工程比林尘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刘大柱接到活儿的当天晚上就拉了十二个工人进场，连夜清理了主厂房里十年积攒的荒草、碎砖和废弃窑炉的残骸，第二天一早又从镇上调了一台小型挖掘机把地基周围的杂物全部挖干净了。

主体结构比想象中扎实，承重墙是当年用实心青砖砌的，虽然外面的红砖表皮已经酥化剥落了不少，但核心的承重结构经过林尘的仔细检查之后确认完好无损，只需要重新做屋顶防水、浇筑地面、安装通风系统和隔断墙就能改成符合基本标准的制药车间。

沈若柔作为新任命的厂长，在厂区西北角一间刚清理出来的杂物间里设立了她的临时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什么都没有，墙壁刚用石灰刷了一遍，白得晃眼，地上铺了一层工地上常用的灰色水泥自流平，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子，里面装着她从镇上文具店买来的办公用品。

她需要一张办公桌，但这个房间的空间有点特殊，进门左边是一根突出墙面大约二十公分的老式排水管道，右边是一扇只能开一半的铁框窗户，导致实际可用面积比看上去的要小很多，她必须精确测量之后才能确定买多大尺寸的桌子。

沈若柔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棉质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七分休闲裤，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浅棕色的塑料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把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五米钢卷尺，蹲在地上一个人量了半天也没量明白。

问题出在那根排水管道上，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扯住卷尺的另一端，她才能从管道的外沿开始精确测量到对面窗户框的内沿。

她正准备出去喊工人帮忙的时候，林尘走进来了。

他刚从主厂房那边跟刘大柱交代完屋顶防水的施工方案，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和黑色工装裤，T恤的前襟上沾了几块白色的石灰印，小臂上也有一道灰色的水泥渍。

“量什么呢？”

“量墙到窗户的距离，我要买张一米二的办公桌，但不知道放不放得下，”沈若柔将卷尺递过去，“你帮我扯住这头，我从那边拉过来。”

林尘接过卷尺的金属头，弯腰将它卡在排水管道外沿的位置上，沈若柔拉着卷尺的另一端往窗户方向走。

杂物间实在太小了。

她拉卷尺的时候必须侧着身子从林尘的身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两个人的距离在她侧身的那一刻被压缩到了不足十公分，她的胸口几乎蹭着他的手臂滑过去，白色T恤下面柔软的轮廓在极近的距离下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林尘的余光里。

沈若柔的脸在挤过去的瞬间就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加快脚步想赶紧走到窗户那边拉好卷尺。

但她的脚步太急了。

她的脚后跟踩到了地上一个还没撕掉标签的纸箱角，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往后仰，手里的卷尺失去了控制，钢制的弹簧卷尺在松手的瞬间高速回弹，薄薄的钢带像一条灵活的蛇一样在两个人的腰部位置缠了两圈。

沈若柔惊叫了一声，她的身体因为踩到纸箱失去平衡而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卷尺的钢带在回弹的惯性下将她和林尘之间的距离急速收紧。

林尘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稳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顺势按住了卷尺的按钮锁，钢带在锁定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然后缠在两人腰间的卷尺将他们紧紧地箍在了一起。

沈若柔的后背撞在了刚刷过石灰的白墙上，石灰粉扑了她半个背，她的整个正面被卷尺的钢带紧紧勒在了林尘的胸口上，两人之间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林尘……卷尺卡住了……”沈若柔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她的脸埋在林尘的胸口里不敢抬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卷尺钢带隔着两层衣服勒在她腰上的冰凉触感，以及林尘胸膛里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

林尘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缩成一团的小女人，她的低马尾在刚才的挣扎中散了半边，碎发贴在她泛红的脸颊和耳廓上，白色T恤的后背被石灰墙蹭出了一大片白色的印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了的小白兔一样不敢动弹。

他没有立刻去解开卷尺。

“沈厂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头顶，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和耳尖，“你的腰围是六十一公分。”

沈若柔的身体在这句话的冲击下猛地一僵。

“买办公桌的时候记得留够转身的空间，不然你在办公室里转个身都能把自己卡住。”

他说完伸手在卷尺的按钮上按了一下，锁扣弹开，钢带在瞬间松开了束缚，发出一声滋滋的回弹声，沈若柔的身体失去了钢带的箍力之后往后靠在墙上，她抬起头看着林尘，眼睛里蒙着一层极薄的水雾。

林尘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鼻尖上一小块石灰粉，指腹在她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收回了手。

“桌子买一米的就够了，剩下的二十公分放一把小椅子，以后我来查账的时候有地方坐。”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杂物间，留沈若柔一个人靠在石灰墙上，浑身上下又白又红，白的是墙上蹭的石灰，红的是她从脸颊一直烧到锁骨的血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卷尺勒出来的那道浅浅的红印子，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上去。

六十一公分。

他连她的腰围都量过了。

沈若柔蹲在墙角，双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只有杂物间的四面白墙能听到的低吟。

她在墙角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温度稍微降了一点才慢慢站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道卷尺留下的红印，钢带的冰凉早就消失了，但那根刻度条在她腰上停留时的触感却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清晰地留在了皮肤的记忆里。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把五米钢卷尺，弹簧已经完全回缩了，小巧的黄色塑料壳安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上，完全看不出来它刚才做过什么。

沈若柔将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捏了很久，然后打开纸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崭新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在最上面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个字。

“青山村制药厂厂长办公室装修备忘录”

然后在第二行写了一句话。

“办公桌：一米，靠窗摆放，桌旁留一把小椅子。”

她写完这行字之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几秒钟，然后脸又红了，她将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贴在了胸口上。

外面工地上刘大柱的工人们在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东西，钢管碰撞的声音和搅拌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灰尘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白色T恤的肩膀上。

她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灰，又扭头看了看后背上蹭的那片石灰印子，想起了林尘之前在另一个厂房里帮她拍灰时那只手掌的温度和力度。

她从纸箱子里翻出一块抹布，蘸了水将杂物间里唯一那张临时搁物用的折叠桌擦了两遍，然后将笔记本和文具整齐地摆在了桌面上，又从另一个纸箱子里取出一个简易的塑料文件架竖在桌角，把安雅之前发给她的厂房改建方案和设备采购清单分门别类地插好。

杂物间在她忙活了半个小时之后有了一点办公室的样子。

她最后做的一件事，是在折叠桌旁边放了一把从隔壁工具间搬来的铁折叠椅。

那把椅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她将它摆在了靠墙的位置上，离折叠桌的距离大约二十公分。

她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然后将卷尺放在了椅子的坐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