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跑不掉
柏油路通车那天，全村放了一千响的鞭炮。
红色的鞭炮纸屑铺满了从村口到药厂这段崭新的双车道黑色路面，刘大柱站在路边啃着一个馒头，眼眶红红的。
他带着八个工人从破土到铺完最后一桶沥青，满打满算十七天，中间只歇了一天半，那一天半还是因为下了场暴雨路基没干透。
苏建国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极其平整的中山装站在村口的路碑前面，那块路碑是林尘让秦雪找人刻的，上面写着“青山村通村公路”七个大字。
落款是“青山村药材合作社捐建”，苏建国看着那块碑的时候嘴唇在抖，他当了二十年村长，最大的心病就是这条进出村的路。
从前这条路是泥巴路，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村民赶集要走四十分钟才能走到镇上，小孩子上学更惨。
得翻一座山头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才能到镇中心小学，冬天天不亮就得出门，摔断腿摔破头的事隔三差五就有。
现在一条平坦得能照出人影的柏油路笔直地穿过了整个村子，从村口延伸到药厂大门，又从药厂拐了个弯通向后山药田。
双车道，路肩有反光标，弯道处刷了减速带，刘大柱甚至自作主张在路两边种了一排银杏树苗。
“通车。”
林尘站在路碑旁边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货车钥匙，递给了站在他身边的白木兰。
白木兰接过钥匙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那是一辆药厂新买的中型货车，车斗里装满了最新一批灌装完毕的回春膏成品，一共六百瓶，整整齐齐地码在防震泡沫箱里，这批货是安雅催了三天的省城订单。
“我？”白木兰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辆比她身高高出一截的货车。
“我不会开这种车。”
“上去，我教你。”
林尘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翻了上去。
白木兰在全村人的注视下爬上了驾驶座，她的双手攥着方向盘的时候指关节都泛白了。
脚踩在离合器上试探性地松了一下，发动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车身猛地一蹿差点撞上路边的银杏树苗。
村民们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别紧张。”
林尘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同时他的右手从扶手上伸过去，覆盖在了白木兰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
“离合慢松，油门轻给，方向我帮你扶着。”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完全包裹住了白木兰纤细的手指和那根冰凉的方向盘。
他的手臂从侧面绕过来的时候几乎等于半抱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白木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灵泉水的草药味。
货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
实际上方向盘完全是林尘在控制，白木兰只负责踩油门和刹车，但从外面看过去，是白木兰开着满载回春膏的第一辆货车跑完了整条新柏油路的全程。
全村人夹道欢呼。
刘大柱跪在路边磕了三个响头，林尘让他起来他不起来，最后是沈若柔过来把他拉起来的，沈若柔说“地上凉，膝盖要是跪坏了看病钱从你工资里扣”，刘大柱才呲着牙站了起来。
王大娘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辆货车从门前开过去的时候，用袖子擦了半天的眼泪，旁边的李婶嘴里嘟囔着“当初修路的时候我就说这钱花得值”，王大娘白了她一眼没搭理。
货车沿着柏油路一路开到了后山药田的尽头。
路到了头。
白木兰将车停在了路边的碎石空地上，熄了火，发动机的震动消失之后，驾驶室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满山药材在风里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只不知名的鸟在叫。
她的手还攥着方向盘没松开。
林尘的手也还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没撤走。
“你的手在抖。”
林尘的声音在狭窄的驾驶室里听起来格外近。
“手心全是汗。”
“我……我真的不会开车。”
白木兰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她的脸颊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全程都是你在扶方向盘，我就踩了个油门。”
林尘用拇指擦掉了她额角上的一滴汗珠。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就像在帮她擦掉一粒落在脸上的灰尘，但他的拇指没有在额角停下来。
而是沿着她的太阳穴缓缓滑到了耳后，指腹掠过了她耳廓上那层细密的绒毛，最后停在了她后脑勺那个扎马尾辫的发绳结上。
白木兰的后背贴着驾驶座的靠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下午的阳光里投下了两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胸口的起伏频率快到林尘不用搭脉都能感受到她心跳的力度。
林尘将她的手从方向盘上一根一根地掰开，十根手指跟她的十根手指交叉着扣在了挡把上。
“不会开没关系。”
他的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呼吸的热度喷洒在她的耳垂上，让那颗小小的银色耳钉都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反正这条路的终点是我，你跑不掉。”
白木兰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收紧了一下，指甲嵌进了他的手背皮肤里留下了十个浅浅的月牙形印子。
驾驶室外面，满山的药材在风里摇晃着，浓郁的草药香味从摇下的车窗里灌进来，混合着两个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挡把被握得吱吱作响的细微声音。
十五分钟后，白木兰重新扎好了有些散乱的马尾辫。
她下车的时候膝盖还有点软，踩在碎石地面上差点崴脚，林尘从副驾绕过来扶了她一把，她甩开了他的手但脸上的红晕一直到回了药厂都没退下去。
那天晚上的庆功晚宴上，刘大柱的工程队每人领到了全额工款外加两万块奖金，全部是林尘从药厂利润里额外拨出来的现金。
秦雪在发钱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心疼表情，那种表情跟她在库房里对着账本计算利润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建国在饭桌上喝了半斤白酒，他端着酒杯走到林尘面前，眼眶通红地说了一句“小尘，叔谢谢你”。
林尘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一口干了。
苏婉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伸手给林尘夹了一块沈若柔炖的红烧排骨。
青山村的第一条柏油路在鞭炮声和酒香中正式通车了，从此以后。
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跟外面的世界之间再也没有泥泞的阻隔，而林尘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根也比任何一棵百年老槐都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