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水变浑了
清晨五点二十分,天还没完全亮透。
刘大柱提着一根螺纹钢手电筒走在药田边的小路上,嘴里叼着半根昨晚没抽完的烟,烟灰被山风吹得往后飘,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肩头上。
他是护厂队的队长,每天天不亮就要带人把药厂周边巡一遍,这是林尘定的规矩。
"柱哥,前头水渠那边味儿不对。"
身后的小王捂着鼻子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慌。
刘大柱把手电筒往水渠方向一照,光柱打在水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烟从嘴里掉在了地上。
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
不是泡沫,是鱼肚皮。
大大小小十几条鱼全部翻着肚子浮在水面上,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水色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淡红,像是稀释了的血水混进了泥浆里。
"别碰水。"
刘大柱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螺纹钢握得死紧。
他想起昨晚林尘交代的话,"明天开始加倍巡逻,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汇报"。
当时他还以为是林尘太紧张了。
十分钟后,林尘穿着一双沾满露水的军靴出现在水渠边。
他蹲下去,手指在水面上方停了两秒钟,没沾水,但闻到了那股味道。
苦杏仁味。
很淡,被山风吹散了大半,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中东第三年,他在一个被化学武器袭击过的村庄里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去叫白木兰。"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林总,这水真的有毒?"
"有。"
"那药田怎么办?"
"死不了。"
刘大柱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撒腿往实验楼方向跑去。
白木兰来得很快,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一半,头发扎成马尾但有几缕散在耳边,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金属工具箱,箱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她蹲在渠边取样的时候动作很专业,试管伸入水面十厘米,倾斜四十五度,让水流自然灌入,没有搅动沉淀物。
"颜色不对,正常应该是淡黄透明,这个是淡粉色。"
她将试管举到晨光下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然后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片试纸,蘸了水,试纸在三秒内由白转红。
"有机磷类神经毒素,浓度不高,但专门针对植物根系,三天内能让整片紫血藤全部枯死。"
白木兰抬起头看着林尘,眼睛里有愤怒也有后怕。
"对方不是想吓唬我们,是想让药田绝收。"
林尘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三根银针。
银针不长,三寸左右,针尖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手腕一翻,三根银针依次插入水中,呈品字形排列,针尾微微颤动。
三秒钟后,银针的尖端开始变色。
从白到灰,从灰到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一样。
白木兰盯着那三根银针,瞳孔缩了一下。
她知道林尘的医术深不可测,但亲眼看到三根银针在水里自动变色,还是让她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浓度零点三毫克每升,对紫血藤是致死量,对人无害。"
林尘拔出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回了口袋。
"对方很专业,知道我们靠紫血藤吃饭。"
"那现在怎么办?"
"换水源。"
林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后山第二条溪流在药田西侧两公里,水质我年前测过,可以直接用。刘大柱,带十个人,两个小时内把临时水管铺过去。"
"明白。"
刘大柱刚转身,一阵引擎声从药田西侧的柏油路上传了过来。
黑色吉普车,挂着镇zhengfu的牌照。
车门打开,楚云冰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身藏青色制服套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拎着银色箱子。
"楚镇长?"
刘大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意外。
楚云冰没理他,径直走到水渠边,看了一眼水面上的死鱼,然后蹲下去。
她蹲下的瞬间,山风从东面吹过来,制服裙摆被掀起了一小截,露出一截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
林尘站在她身侧,右手自然地伸过去,在她后腰扶了一把。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制服面料下的腰窝微微绷了一下。
楚云冰回头瞪了他一眼。
耳根红了。
但身体没有躲开。
"我来之前查过了,上游三公里的水源监控昨晚十点被人为关闭了一小时,六点才恢复。"
她压低声音,只有林尘能听见。
"谁关的?"
"还在查,但监控室值班的人今天请假了,手机关机。"
楚云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对两个下属说:"你们去上游取样,按照环保标准流程做,数据直接发我邮箱。"
两个下属点点头,拎着箱子往上游走去。
等他们走远,楚云冰才又转过身来看着林尘。
"这件事镇上会介入,但以官方名义,不是以你女人的名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那个冰面阎王的骄傲还在,但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个八度。
"有区别吗?"
林尘笑了一下。
楚云冰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扶在自己后腰上的那只手拿开,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晚上我来你书房,有些事不适合在电话里说。"
她说完转身走向吉普车,脊背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走到车门前的时候,她右脚的高跟鞋被一块凸起的石子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半秒,然后迅速稳住。
林尘看到了。
嘴角弯了起来。
楚云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之前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恼怒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吉普车开走了。
白木兰站在林尘旁边,抱着胳膊看着远去的车尾。
"她对你越来越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她看你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麻烦,现在像在看一个她解决不了的麻烦。"
林尘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水渠里那些翻着肚皮的死鱼。
"把这些鱼捞上来,深埋,别让村里人看见。"
"知道了。"
白木兰转身往实验楼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林尘。"
"嗯?"
"谢谢你信我的检测。"
林尘抬头看着她。
晨光从东面斜斜地照过来,打在她白大褂的肩线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我不信你信谁。"
白木兰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上午十点,刘大柱带着护厂队把临时水管铺到了后山第二条溪流。
水流重新灌入药田的时候,林尘站在渠边看着那些紫血藤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深紫色的叶面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一片生机勃勃。
楚云冰的吉普车在这个时候又从柏油路上开了回来。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车停在林尘身边,车窗降下,她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值班的人找到了,在县城一家宾馆里,被人用五万块买通了。"
"谁买的?"
"他没见过真人,钱是信封装的,塞在他家门缝里。"
楚云冰把文件递给林尘。
"但我查到了钱的来源,是从康泰药业省区渠道部的一个对公账户转出来的,经过了三道中间人洗白。"
林尘接过文件,没看,只是叠成四折塞进了裤兜。
"证据够了?"
"不够,中间人已经出国了,值班的人只认钱不认人,官司打不赢。"
楚云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至少我们知道是谁干的。"
林尘把手伸进车窗,握住了她敲方向盘的那只手。
"晚上几点来?"
楚云冰的手僵了一下。
"十点之后,我处理完镇上的事。"
"十点之前不准来,太晚了山路不好走。"
"你管我。"
"我管你。"
楚云冰的耳朵又红了。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升上车窗,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吉普车在柏油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然后消失在弯道后面。
林尘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残留着她掌心淡淡的温度。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天的云很薄,阳光很好。
但空气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像是一个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