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年少轻狂
“八号,哪个是八号?”胖胖的女老师站在准备室门口不耐烦地叫着号数,一对小眼睛在准备室中扫了一遍。
“我,是我。”陈伟确认了一下手中纸条里的号数,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陈伟忙跟上前去,随她走到了一间大教室的门口。
胖老师停下脚步,道:“进去吧。”自己却转身走回准备室。
陈伟从教室前门进去,走到讲台上,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紧张得简直想要呕吐。
室内静得出奇,陈伟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却发觉腿肚子更加不争气地抖动起来。他全身肌肉紧绷,两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裤缝线,双眼偷偷扫视了一遍下面一字坐开的四个人,磕磕巴巴道:“我是八号,今天我试讲的题目是《三国鼎立》,这个……”
下面的四人个个面无表情,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好像不管陈伟说些什么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一样。特别是中间那个光头,他在陈伟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一下,表情僵硬得像马王堆里出土的千年干尸。他们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听各路人马讲了不少课,对于那些并不新鲜的讲法早已麻木得针扎不痛,油泼不化了。
陈伟一向自信心不足,此时见他们这副反应,心里更加打起鼓来。因此刚刚讲了两三个字便卡壳得厉害,根本说不下去,斗大的汗珠沁满了额头。
那光头男遇到过不少紧张的考生,却没见过像陈伟这样的,不由得抬眼看去。当他见到陈伟的样子时,顿时一怔,道:“你是临江师大历史二班的陈伟?”
在场的另外三个老师听到这话,一起抬眼往讲台上看来。
陈伟呆了呆,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光头老师后,才默默地“嗯”了一声。
光头男笑道:“我听说你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真有这回事吗?”
陈伟不好意思地笑笑,谦虚道:“是就是,不过没那么夸张。”
光头男想试试他,便说:“关于三国前期人才鼎盛的情况,我曾有一本书有过论述,你看了么?”
“是临江书局2016年8月那一版的《三国人才战略》吗?我之前有翻过的。”陈伟不假思索道。有人一问一答,让他紧张感稍减。
光头男见他看过自己的书,顿时又对他多了几分好感,笑眯眯道:“那就好,那你说说,我在那本书中是怎么论述的?三国人才鼎盛的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陈伟稍微整理一下思路,道:“这个在书中第13页提到过,三国君主各有驭下之能,曹操用权术驾驭,刘备用仁德笼络,孙权用恩义结交,虽然手段不同,但是殊途同归。但在第32页的提法有点不同,说刘备不光用仁德笼络人才,而且懂得立旗帜,拿‘复兴汉室’作为核心纲领来团结人心,所以三个人中他最一穷二白,却也能割据一方。”
陈伟的话刚说到一半,座中的人脸上就都显出惊喜的神情,那光头更是大喜过望,起身道:“你们继续,你跟我来。”前半句是和座中三人讲的,后半句却是对陈伟说的。说完他径自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陈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又不敢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跟在他后面。只见那光头下了楼梯,绕过三栋建筑,向一片小竹林走去。
竹林里有一间优雅的凉亭,亭子正中是一个大理石圆桌配四个圆石凳,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背对着他们坐在亭中。
那光头毕恭毕敬地叫了句“老师”,便领着陈伟进入亭中,在老头子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陈伟为示恭敬,站得比较靠后,只隐约听到一个成语,好像是“走马观碑”。这四个字可有个典故,说的是战国时的大人物苏秦。
老爷子双手在身子两侧一扳,缓缓地转过身来,陈伟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子底下竟然坐着一把轮椅。他虽然白发苍苍,但是面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只见他的两道柔和的目光向伟秃子射来,张口道:“阿光,你说的就是他?”
陈伟一头雾水,正慌张得不知如何答话,就听阿光在旁边回了一句“是的,老师”,才知道这句话是向光头问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老爷子微微一笑道:“你喜欢历史?”
陈伟断定他是在问自己后,忙打起精神道:“我母亲是中学历史老师,我从六岁开始读史书,十四岁读完前四史,之后阅读速度越来越快,如今已经看完二十四史和各种史传演义类小说。”
“这样说来,你今天来应聘老师,是你母亲的意思了?”老爷子一句话就戳中了陈伟的心事。
陈伟最怕人家怀疑他是妈宝,可他所问的偏偏又是事实,只好尴尬一笑,表示默认。
老爷子挥手让阿光离去,然后道:“听说你记性奇佳,看过的书都能记得八九不离十。”
陈伟点点头,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得意。
老爷子习惯性地用手摩挲轮椅扶手,道:“今天的面试就不用了,你来集团帮我吧?”
“什么?”陈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直到老爷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才不由自主地答应道:“好……好。”
从老爷子的一句话里,陈伟已经知道自己肯定会被录取了。
但从他话里的意思来看,好像自己并不是被录取到这所附中当历史老师,而是到他们的集团——阅古集团上班。他在来这里之前就知道,临江师大附中是阅古集团旗下的私立学校,每一年的中、高考成绩都是市里第一。
但阅古集团的业务范围却并不只限于教育方面,这些年来,这个巨无霸集团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印刷、拍卖、旅游、工艺品制作等等方面,可以说是临江市多样化经营企业的典范。
他心里高兴,正想感谢老爷子,突然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有一个好朋友,资质天赋都很好,能不能跟我一起来?”
老爷子不经意地道:“天赋很好?怎么说?”
陈伟斟酌着语句说:“他是我的好朋友,博学多识,思维缜密,想象力很丰富,而且很善于假设和求证……”
老爷子登时来了兴趣,道:“有这样的人?”一般而言,文科生善学,理科生善断,陈伟的好友既博学,又勤于思考,似乎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陈伟认真道:“我那朋友真是这样,我可一点不夸张,只是……”
老爷子暗想:果然还有个“只是”。便道:“只是什么?”
陈伟迟疑道:“他跟杨修有点像。”
老爷子的脑海中浮出《三国演义》形容杨修的四个字来——“恃才放旷”,不由得感兴趣道:“有意思,他现在在哪儿?”说到恃才傲物,他可不在乎,年少轻狂嘛。没本事的人,估计也狂不起来。二十年前有个更狂的,不也一样被收服了么?可惜啊……
陈伟喜道:“他抽的签数在我后面,现在可能已经在面试了。”
老爷子微微一笑,如春风拂柳,道:“那我亲自过去看看。”
陈伟推着老人沿着专为轮椅开辟的斜坡走上教学楼,刚走到第二层,就听到先前面试的教室里传来阿光的声音:“你刚才提到蜀汉后期人才凋零,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要有理有据,不要空口胡说。”听语气,阿光对这个面试者并不十分中意。
然后一个陈伟很熟悉的洪亮嗓音响起来:“蜀汉人才青黄不接,原因颇多。第一是领导者的用人方法。曹操、孙权、刘备的用人艺术都有独到之处。曹操用人不计前嫌,孙权举贤用人不疑,刘备量才不拘一格,他们的用人水平,是前三国时期人才辈出的主要原因。然而到了蜀汉中后期,经过关羽大意失荆州和马谡失街亭两事后,诸葛亮的用人策略变得十分谨慎,用他的话说就是蜀汉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误,所以他自己也变得求全责备起来,‘凡杖责二十以上者,皆亲自过问’,这样的态度,自然不利于选拔和培养人才。人才得不到锻炼,只需要听命和服从,自然就慢慢变成废材了。”
陈伟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欣喜之余偷偷觑看老爷子的神色,却见他的嘴角微微有些上翘,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嘲讽。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三楼,来到那间面试室的后门边,老爷子示意陈伟停下来,然后安静地听里面的人说话。
只听陈伟的好朋友继续道:“第二个原因是人才选拔的区域变小了。当年刘备发家时比较狼狈,四处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也因此搜罗到了各地的人才。关羽出自河东,张飞来自幽州,赵云始自常山,孔明得自南阳,四方人才都为他所用。然而天下三分后,蜀汉只有益州一个地盘,小小的益州是他们唯一的人才培养基地,这样他们的人才素质和数量自然就大受影响了。”
“第三,自古以来,穷出将,富出相,益州自古是天府之国,水旱从人,不知饥馑,人文荟萃,文教发达,所以盛于文教,拙于武功。”
“第四,发展阶段不同,前期以取天下为主,后期安天下,稳定发展……”
陈伟见老人脸上波澜不惊,不由得为好朋友担心起来,问道:“您觉得他说得怎么样?”
老人微微一笑,说:“虽是一家之言,却能自圆其说。”
陈伟知道这样的评价对研究文科的人来说已近于夸赞了,不由得有些得意,道:“我说的不错吧?”
话声刚落,就听阿光在教室里道:“年轻人,学历史最忌讳的就是主观武断,你很有想法,不过太热衷于凭空猜想了,我觉得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可以出去了。”
陈伟心里一急,正想为好朋友打抱不平,就见老爷子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推他进屋。陈伟二话没说,当即推着轮椅从后门走了进去。
老人一进教室,就见四个评委在学生的座位上安坐,讲台上,一个上穿白体恤、下穿牛仔裤的剑眉星目的小伙子满脸不服地想要离开。他见到陈伟进来,向他点了点头。
阿光等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老人突然来到,一起起身叫了声“老师”。老人却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小伙的眉眼之间看了多遍,才冷不丁问道:“年轻人,你姓宋?”
小伙子的两只瞳孔骤然一缩,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戒备地说:“我现在姓王。”
老人却笑道:“你现在随了母姓?那就错不了了。你叫恃文,恃才傲物的恃,文人相轻的文。”
那小伙虽然满心疑惑,嘴上却不肯退让:“是有恃无恐的恃,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文。”
在座几个评委见他如此不尊重他们的老师都是满脸怒色,但老人却更加高兴,右手食指不停地在扶手上敲打着,自言自语般说:“不错,不错,就凭这脾气就错不了。”然后笑说:“恃文,你以后就和陈伟一起来集团跟着我吧?”
阿光急道:“老师,你怎么……”
老人抬手制止了他说话,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恃文的神情。
恃文听那些评委叫他老师,认定他们是一路的,便赌气道:“我才疏学浅,分析问题全靠主观臆测,我看你是看走眼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老人微笑道。
“没兴趣。”恃文看也不看他。
老人慢慢地吐出五个字:“老朽伏鼎铭。”
恃文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报姓名,更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伟却是全身一震,一颗心兴奋得砰砰直跳,暗想:果然是他。他是阅古集团创始人,现在虽已退休,但对集团仍有巨大的影响力,可以说,这老人跺一跺脚,能让整个临江市抖三抖。
伏鼎铭见恃文一脸错愕,笑道:“你母亲果然是个好母亲啊。看来你真的对十二年前的事一无所知。”
恃文一愣,突然不由自主地踏前一步:“十二年前……你……你认识我父亲?”
伏鼎铭微微一笑,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只用一句话,就把谈话的主动权抓在了手里。年轻人再有才,也克服不了沉不住气的毛病。他轻轻点头:“岂止是认识。”
恃文急忙道:“那我父亲……”
伏鼎铭打断恃文的话道:“年轻人,如果你心中有解决不了的疑问,明天可以来阳明山41号别墅找我,我等着你。”然后打个手势,示意阿光推他离开。
恃文本想追上去再问,却被陈伟拦住了。陈伟扫视了一眼在场的几个老师,道:“恃文,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另找机会问清楚吧。”
恃文虽然急于解开埋藏心里多年的疑问,但也知道陈伟说得在理,只好任由阿光推着伏鼎铭从教室的后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