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初试锋芒
阳明山位于临江市南郊,海拔不过三百多米,却是该市的著名景点。山上有凉亭,公园,栈道和一些健身设施,颇受当地中老年人喜欢。
别墅区位于山的北角,是2015年市zhengfu扶持的“安家工程”中一个重要项目,周边配套设施齐全,因此很受当地富人青睐,还未开售就已被预定一空,其抢手程度绝不亚于公元一世纪罗马城中的中国丝绸。
通过了别墅区外围的警卫处,恃文在小区里找寻41号别墅。他眼里虽在看着各家门户上的数字,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父亲这两个字,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令他又痒又麻,却挑不出来。在他十岁以前,父亲是一个很和蔼很慈爱的形象,然而十岁以后,这个形象慢慢模糊,直到再也让人想不起来。
从那时起,邻居们常常会在恃文背后嚼舌根,妇人们都说父亲出了轨,被女妖精勾搭跑了;男人们却说他崇洋媚外,卖国求荣。恃文不知道他们的说法为什么相差得这么大,只知道从那时起,他的伙伴们渐渐和他疏远了。
“你们不理我,我还不理你们呢。”恃文一向自傲,慢慢变得孤僻起来。但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父亲究竟做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为什么引得千万人唾骂。这个疑问从母亲那里无法得到解答,所以他才如此急切地来到41号别墅。
“叮咚”,恃文在写着41的大铁门上按了门铃。过了将近半分钟,才有一个黑脸的菲佣出来开了门。
那菲佣很有礼貌地向恃文微笑,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道:“您就是恃文先生吗?伏教授等你好久了。”说着便让开道,请恃文进门。
恃文略微点了点头,随着她往别墅内走去。
围墙之内,绿草如茵,水声淙淙,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在草地间若隐若现,弯弯曲曲地通向草坪深处的一个小池塘。池塘内有假山锦鲤,颇有一番野趣。
绕过了池塘,那菲佣走到白色二层小楼之前,开了门,引着恃文进屋,在玄关处换了鞋子,才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靠墙处摆了一个电视柜,一台四十六寸的液晶彩电。距彩电五六米的地方,放置着一套红木茶几和沙发,几上摆着一组考究的茶具。
此时阿光正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摆弄着茶具,伏鼎铭坐在轮椅上距他半米。
伏鼎铭见恃文来了,微笑着招手叫他过去,指了一张单人红木沙发给他坐了,道:“年轻人,不要绷着一张脸,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恃文这才看到,在旁边的三人沙发上坐了两男一女,其中一个赫然是陈伟。
恃文向陈伟笑了笑,才注意听伏鼎铭的介绍。原来沙发上的另外两个人,男的是他的孙子伏明轩,也在临江师大就读,学的是摄影专业;女的却是来自多伦多大学的交换生,叫郁归英,学的是建筑专业,本来是伏教授的学弟曹彧的学生,但因为想了解中国的传统建筑结构,便经曹教授的介绍,认识了伏教授,今天特来拜访。
恃文抬眼打量那一男一女,只见伏明轩下穿牛仔裤,上穿格子衬衫,耳朵上打了个耳钉,浑身上下充满了韩流的气息;而郁归英则穿了一套紧身黑衣,显得洒脱干练,英气逼人,美得像三月娇花,却冷得如寒冬腊梅。
伏鼎铭微微笑道:“你今天来,是决定过来帮我了?”
恃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听十二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伏鼎铭呵呵一笑:“年轻人,真相不是听来的,而是自己去调查,去发掘出来的。当年的事虽然已经盖棺定论,但我还是有些疑问。”
恃文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母亲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我至今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你说,这件事我要如何查起。”
伏鼎铭盯着他的双眼,半开玩笑道:“我助你查清真相,你就愿意来集团帮我?”
此时阿光正把一杯茶端到恃文面前的桌上,听到这话,不由道:“老师,这恐怕……”
伏鼎铭笑眯眯地转向他:“怎么,你有话说?”
“老师让他帮你,不怕当年的事重演吗?”阿光硬着头皮道。
伏鼎铭道:“我有分寸。”旋即回头看着恃文,等待他的回答。
恃文双手握拳,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般道:“好,一言为定。”
伏鼎铭开心道:“那我明天就叫阿光带你去雷家村,找你父亲当年出事的那座古墓。”
阿光急道:“那古墓邪门得很,当年进墓的四个考古专家,回来后都大病了半年多,医院又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觉得十有八九跟那个古墓的阴气有关,老师,你让我们……”
伏鼎铭摆摆手道:“年轻人不要有畏难情绪,心里没有顾忌,自然就不会遇上怪事。”
伏明轩见爷爷如此看重姓宋的家伙,心里老大不乐意,双手抱胸冷冷地道:“靠,学历史的人果然是个流动的书架子,这架子摆得够花俏啊。”他就是搞不懂,都9102年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学那劳什子的历史,那些东西不是一打开搜索引擎就能找得到么?
伏鼎铭斥道:“不要胡说。”
“难道我说得不对?这家伙有什么能耐,要你千邀万请的?”伏明轩嘴角微翘,冷笑道。
阿光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胡说,道:“恃文是当年宋叔叔家的孩子,说到历史学,很有些家学渊源的。”
“我勒个去,原来是他的孩子,怪不得了,”伏明轩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了,“但愿继承的只是历史方面的天赋吧。”看来连他都知道一些内情。
陈伟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维护恃文道:“我们都是帮伏教授做事的,不要自己人先闹起来。恃文的才气是有目共睹的。”
伏明轩见郁归英两不相帮,就觉得自己被所有人孤立了,心头的火气更大了些,不服气地向阿光道:“靠,有没有能耐可不是用嘴吹出来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呗。我跟他打个赌,要是我输了,我向他赔礼道歉;但要是他输了,就请他收起傲气离开这里。”
恃文还未回答,阿光已笑道:“不要胡说,你赢不了宋贤侄的。”
伏明轩更加气愤:“我才不信我会输给他?他不应战,就说明没本事胜过我。”
阿光宠溺地道:“你呀,还是这么好胜。宋贤侄怎么可能赢不过你?你想怎么赌?事先声明,只能以历史这个门类出题,不能越界。”
这样一来,恃文也不好再推了。
伏明轩嘿嘿一笑:“靠,光叔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说着,起身上了楼梯。过不多久,他手捧一个木盒走下楼来。
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下,伏明轩来到恃文身边,打开了木盒:“这是我买来送给爷爷下个月的礼物,你给看看呗。”语气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在座众人顿时无语了。历史是一个大门类,鉴赏古玩虽然勉强能算得上历史学的范畴,但学历史理论的人却十有八九是不懂的。这就好比学计算机的人不一定懂得修电脑一样,古玩的鉴别需要经年累月不断过手真真假假的实物才能练出来,岂是坐在教室里看几本书就能练就的。
但恃文却不能找借口推搪。因为从大方面来说,鉴宝和历史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不算对方在刁难自己;另外,如果自己当真就这么认输了,不免让在座的人把自己看轻了。特别是那个冷如冰霜的女孩,她应该也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吧?
恃文接过木盒打了开来,见里面衬着海绵丝缎,正中间躺着一只青花梅瓶。
那梅瓶为小口梯形,颈肩部圆耸滑润,器型修长,腹部处描绘着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图,看起来着实有些古意。
恃文把木盒放在茶几上,双手捧出梅瓶上上下下翻看,心里实在没有多少把握。要知道现在的造假手段层出不穷,便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行家都免不得有打眼的时候,更何况是恃文这样的外行了。
陈伟向恃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干脆自己承认不懂。
伏鼎铭见了,微微一笑,想给恃文一个台阶下:“鉴定古玩和学历史其实不是一回事,虽然有联系,却是两个门类,年轻人经手的东西不够,打眼了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阿光忙附和道:“不错,不错,学了历史就懂得鉴别古玩,那是天才。这世上哪来的天才,不都是勤勤恳恳用汗水学出来的普通人么?”
伏明轩笑得更加夸张了:“恃文是吧?大家都给你找了那么多理由了,你现在认输也不丢脸了,把东西放下吧,不用装了。”
恃文尴尬一笑,偷眼瞥了一下郁归英,见后者神色漠然,似乎也认为他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由得有些气馁,正想把梅瓶放回盒中,忽然心血来潮地翻看了一下底款,顿时喜上眉梢。“大明泰昌年制”,这几个字真是雪中送炭啊。
恃文呵呵一笑,把梅瓶放回木盒之中,道:“这个瓶子吧,我不看真。”
伏明轩双眉一拧,不悦道:“靠,你不懂不要胡说,这可是我花了三千大洋从古玩摊上收回来的,货主说绝对是明朝官窑瓷器。”
其他几人也只道是恃文看不出门道来,所以信口胡说一个。反正说真说假都有一半的机会,总比直接认输强。
伏鼎铭盯着恃文道:“年轻人,你有什么依据吗?”他最不喜欢年轻人信口胡说。
阿光、陈伟和郁归英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恃文的脸上。
恃文道:“从器型、胎釉、发色等角度来看……我是看不出什么问题来的。”
虽然众人原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但听到他这样拐弯抹角地讲废话,还是有些大跌眼镜。
伏明轩脸上显出一副大获全胜的表情,道:“靠,你这样坦白,倒让我觉得你有点可爱了。”
不料恃文突然道:“但是,问题的关键出在底款上……”
“底款?”众人都是一怔。他们之中,除了伏明轩外,并没有人看过瓷器的底足。
伏明轩把青花梅瓶双手拿起,去看底足上的落款。阿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恃文笑着解释道:“据我所知,瓷器上书写帝王年号款识的做法,始于明永乐年间,后来就成了定制。但有明一代,自永乐算起,共有皇帝一十四位,有几位皇帝的年号是从来没在瓷器上出现过的,其中就包括这位著名的泰昌帝朱常洛。”
“靠,著名个啥?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伏明轩道。
郁归英忍不住插口道:“明朝的皇帝里,我只认识明太祖,明成祖和明神宗还有最后一个崇祯皇帝,其他人我都不熟。”
恃文笑道:“这位泰昌帝,就是明光宗,是明神宗的儿子。他之所以著名,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英明神武,而是因为他是明朝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只登基了一个月,就吃yaotouwan死了。”
陈伟补充道:“对,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初一登基,到九月二十六日五更就驾崩了,据史书所载,他是死于服食丹药,因此这一事件也被史家称为‘红丸案’。”
伏明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伟,不明白他的脑袋是什么做的,怎么能记得那么多细节。过了一会儿,他才嘴硬道:“他继位时间是短了一点,但这个瓶子难道就不能在这一个月之内做出来?”
恃文摇头道:“即使在这个时间内被造出来,也不会落这个底款。”
伏明轩和郁归英都大为不解,一起看着恃文,等他继续。
恃文捏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古人是很注重孝道的,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所以每一个旧皇去世,新皇登基时,都要等到次年才能改年号。神宗皇帝死时是七月,光宗下令第二年改元泰昌,可是他登基一个月就挂了,这年号压根没用上,还是后来人觉得他太可怜,把万历四十八年的八月到十二月算成泰昌元年,不然就真白瞎了这么个好年号了。所以我觉得,这个瓶子有九成九的机会是假的。”
“啪啪啪”,伏鼎铭率先鼓起掌来:“观察入微,随机应变,好,很好。”
阿光、陈伟和郁归英也向恃文投来各种意味的目光。
只有伏明轩仍然嘴硬道:“靠,你这不是投机取巧嘛,说好是鉴定古玩,你靠的可不是眼力啊。”
伏鼎铭乐呵呵道:“这可不是投机取巧,这叫扬长避短。年轻人一定要记住了,每个人的知识都会有短板,知道怎样扬长避短,才是大智慧。”
伏明轩撇了撇嘴,显然对自己爷爷的偏袒行为很不服气。
恃文却仍关心着父亲的那件事:“今天时间还早,要不现在就让光叔陪我去雷家村走一趟。”
“年轻人一定要沉得住气,那个古墓离这边有些距离,还是等明日一早再出发吧。”伏鼎铭道。
恃文思忖一会儿,说:“好,不过我希望能让陈伟陪我走一遭。他知识比较广博,能给我拾遗补缺。”
伏鼎铭还未回答,郁归英已道:“能不能让我也去看看。中国的古墓是什么结构,我还没见过。”
伏明轩见那冷美人要去,忙道:“好啊,那我们一起去呗。爷爷,我保证不会捣乱,一切都听光叔的。”他怕伏鼎铭不肯,先做了保证。
伏鼎铭的食指在轮椅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考虑此事,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好,明天一早你们就出发。一切听阿光的安排,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众人一起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