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临帖求生
陈伟解释道:“这个周处,是周鲂的儿子,《三国演义》的第九十六回的篇目叫‘孔明挥泪斩马谡,周鲂断发赚曹休’,说的就是这个周鲂。”
伏明轩听他扯得老远,不耐烦道:“我去,还是恃文你来说。”
陈伟怏怏不乐地闭了嘴。恃文把后背往墓道旁的墙壁上一靠,接着他的话头道:“这周处年轻时很欠揍,简直是人见人厌。但他没有自知之明,一直觉得自己很受欢迎,要帮老百姓排忧解难。所以有人就骗他,说大家伙最怕三种东西,只要你把他们除了,大家就开心了。周处一听,终于有老子的用武之地了,于是立刻出发去除三害。他先射杀了第一害山中白额虎,又花了三天三夜干掉了第二害水中黑蛟龙。等他筋疲力尽地爬上岸时,发现老百姓都是庆祝……”
郁归英道:“老百姓知道他杀了老虎和蛟龙,所以开心吗?”
恃文摇头道:“不是,老百姓看见周处这么久没上来,以为他挂了,所以很嗨。因为他们所说的第三害,就是周处这个纨绔子弟。”
伏明轩冷哼一声:“我靠,这帮家伙真是阴险,还想一石二鸟啊。”
恃文笑道:“是啊。那周处知道老百姓这么痛恨自己以后,就幡然醒悟,从此发愤图强,修身养性,终于变成一代名将了。”
小方皱眉道:“故事是个好故事,可是你说了这么多,我也没听出来跟我在墓室里遇到的怪事有什么关联啊?”
恃文等人一起把疑问的目光投向陈伟。陈伟正要开口,伏明轩向他瞪眼道:“掐头去尾说得简洁一点。”
陈伟道:“这个《考艺篇》里提到,说周处射杀的那只白额虎,一共有三只眼睛,左右各一只,额头也有一只。周处杀死它后,把它中间那只眼取下带走了,说是有夜明珠的功用。他就是利用这个夜明珠潜入深海,击杀蛟龙。杀死蛟龙后,周处剥下龙鳞带了回去。后来他家中的工匠把鳞片捣碎了加入黑漆之中,那漆就有了一个特异之处。”
小方追问道:“怎么个特异法?”
陈伟道:“掩日。”
伏明轩看他卖关子的样子,气道:“我勒个去,什么意思啊?欺负我书读得少是不是?”
“就是说这龙鳞会吸收光波。”恃文若有所思地接口道。
郁归英恍然大悟道:“是不是就像飞机上的隐形涂料一样。只不过一个是吸收光波,一个是吸收声波。”
恃文疑惑地向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小方不解道:“怪不得那个墓室里一点光也反射不了,原来是那个龙鳞搞的鬼。可是那个工匠怎么就知道要把龙鳞捣在漆里面呢?”
“这我就不懂了,也许是阴差阳错吧。”伟秃子道。他一向都是好读书不求甚解的。
恃文却道:“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周处手持夜明珠,入海杀蛟龙,花了三天三夜,才把蛟龙杀掉,为什么?既然已经除掉蛟龙,为什么还要剥下它的龙鳞?”
“靠,那有什么好奇怪的?花三天三夜,因为这个龙厉害,不好打呗。之所以剥它的龙鳞,是因为……因为要把证据带回去给老百姓看,证明自己确实杀了龙。”伏明轩胡说八道道。
郁归英仔细咀嚼恃文的话,道:“你的意思是,那蛟龙善于隐匿自己,所以周处在和它战斗的时候,经常失去它的踪迹。为了找寻并追杀它,才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而它之所以这么能躲,正是因为它的龙鳞有吸收光波的功能?”
恃文道:“这个我也只是猜测,不知对不对。”
陈伟把最后一片饼干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小方和郁归英也点了点头,只有伏明轩还是撇了撇嘴。
恃文趁着小方三人发表自己意见的时候,招手把陈伟叫到一旁,指着地上那个漏气的怪物道:“秃子,你看这是什么玩意儿?”
陈伟认真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确定哈,我感觉可能是文鳐。《山海经·西山经》里说:‘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你看它长得像鲤鱼吧?身上又有翅膀,黑色纹路白脑袋,还有一张红嘴唇,应该就是书里说的那动物。”
恃文弯下身子用拇指和食指捻起地上的皮瞅了瞅,道:“你说这东西这么稀有,我们把它送到实验室去怎么样?”
陈伟看着地上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摆摆手道:“我看还是免了,恶心人。”
恃文却毫不在意,问小方要了一个塑料袋,把文鳐包了起来。那怪物本来看起来有一个畚斗那么大,但漏完气卷起来后却只有一部手机大小。恃文把它放进口袋里,才走回到众人之间。
陈伟见恃文过来,问道:“我们刚才在上面听见你们有危险,一时情急就跳了下来,也没绑个绳子什么的,你看我们现在怎么上去?”他指了指他们落下来的那个地方。
小方见恃文还在皱眉凝神,插嘴道:“我先上去再扔绳子下来拉你们。这样的高度还难不到我。”说着,他就要开始助跑然后借助墓道两边的墙壁攀到上面墓室去。
不料郁归英伸手一拦,道:“不用白费力气了,上不去的。”
众人都是一怔,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郁归英道:“刚才令我们掉下来的那块地砖,是一个横架板,也就是说,只要上面有压力,石板就会翻转,使上面的东西滑下来。但是要是用力气从底下往上顶,那是无论如何顶不开的。”
小方却不信邪,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说着,他一阵小跑,到离那块石板只有两米多的距离时,突然加速,然后一跃而起,先在左边墙上一踏,跃上半米,跟着在右边墙上一借力,又窜高半米,就在他的脑袋接近那块石板时,他两手往上一推,想要把那石板推开。不料这一推之下,那石板竟然纹丝不动,想来确实像郁归英所说的那样,这石板是无法从下往上推开的。
小方落地后又努力跃起试了两次,都是毫无结果,只好无奈放弃。
伏明轩看着小方无功而返,笑道:“我靠,那石板不是从上面就能打开吗?我们都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为什么要用那么落后的方法呢?打个电话叫个人来帮忙不就解决了?”说着,他抬起手中当手电筒的手机想要拨号,不知为什么突然又停住了。
众人听他说要打电话,都下意识地抬手去看手机屏幕,紧接着,他们和伏明轩一样,也都愣住了:手机没有信号。
郁归英最先反应过来,道:“看来想沿原路返回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们继续往前走,看看有没有出路吧。”
恃文和小方都表示赞同,陈伟虽然想留下等人来救,但他嘴巴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出来。伏明轩不解道:“这前面也没路啊,要怎么走?”
郁归英面无表情地指着写了字的那面墙道:“从整个古墓的构造来看,我觉得这面墙背后有个墓室的可能性很大。”
恃文赞同道:“不错,你们看,它上面写的是‘擅入者死’,说明后面必定有个墓室可以‘入’。”
众人一起围到那面墙壁之前。伏明轩左敲敲右看看,道:“这里不像有什么机关暗格之内的。”
众人也在附近仔细翻找了几遍,都没发现有什么可以推敲的地方,不由得怀疑起恃文和郁归英的判断来。
连恃文心里也犯了嘀咕:这面墙壁的背后一定有一间墓室,可是附近的砖石和灯台都翻检了,根本不像是有机关的样子,那这个开关到底会在哪里?难道说古人是故意写那几个字到墙上调戏我们,想让我们白白做无用功耗光我们的体力?这不科学啊!
想到这里,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指着那四个字向陈伟道:“你看,这是谁的章草?”
陈伟本来低头在找机关,此时抬起头来,把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推好,随口道:“我也不确定哈,看样子像是‘银钩虿尾’。”
伏明轩也停下动作,一头雾水地道:“靠,你俩就不能说点儿人话吗?”
陈伟解释道:“我们是说这个书法风格看着像西晋书法家索靖的章草,他称自己的风格为‘银钩趸尾’。”
恃文道:“秃子,我记得你以前临过索靖的《出师颂》吧?”
陈伟不由得有些得意,说:“何止啊,索靖传世的帖子我几乎临了个遍。”
“好,成败就在你这一搏了。”恃文指着那个“死”字道。
伏明轩不解道:“靠,你说的啥意思啊?”
恃文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个墓门好像叫临帖门,要开启这个墓门,需要本来的书写者就着这个字再写一遍才可以。用其他任何办法都不行。”
小方不以为然道:“你不会是故弄玄虚吧?我瞧这墓门并不厚实,用炸药强行爆破应该不难。要不是这古墓是文物,我都想这么干了。世界上哪有开不了的门呢?”
恃文连连摇头道:“不行,如果这真的是临帖门,那这门上所用的就是千钧水芯锁,门内有一个超大的水箱,锁头一旦遭到外力破坏,水箱中的水就会奔流而出。我们现在身处这样的密闭空间,想躲都无处藏身。”
伏明轩道:“靠,怕什么,这古墓少说也一千年了,水箱里的水早干了,怕他个锤子啊。”伏明轩话虽说得笃定,心里却是没底,只过个嘴瘾罢了。
恃文也不去理他,径直向陈伟道:“秃子,你去试试,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陈伟两片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慢慢地走到墙面前,伸出食指,向那个“死”字戳了过去。他的右手抖得厉害,只好拿左手用力按住,弄得两只手都颤动不休。
伏明轩紧张道:“靠,他这个样子到底行不行啊?”
郁归英和小方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陈伟被他们弄得更为紧张,全身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恃文轻描淡写道:“别小瞧了秃子,这样的小机关还难不倒他。再说了,古人的机关虽然精巧,灵敏度却不高,犯一点小错也不至于有危险。”其实他的手心里也已经捏满了冷汗。
陈伟听了他的话,心里有了些底儿,双手也没抖得那么厉害了。他摇摇头,甩掉额上的冷汗,把手指伸进“死”字的起笔位置,开始小心地摹写起来。
他屏气凝神,一笔一划地写过去,一点也不敢大意。繁体“死”字是上“比”下“死”,当他写完上面一半时,额头上已经是涔涔冷汗了。他口干舌燥地深吸一口大气,正要继续摹写,才发现脚下湿了一片。
是水,水箱里的水流出来了。
陈伟心里又是慌张又是绝望:我终究是不行的。余下几人都是脸色灰白,显然也吓得不轻。伏明轩甚至已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恃文镇定一下心神,道:“秃子,没关系的,只流了这一点水出来,说明水箱只是有些倾斜,没有完全翻转,你加油把剩下的写完,门就开了。”
陈伟的手指虽然还留在字的凹槽内,但他的勇气已经丧失了大半。他左手抱头,哽咽道:“不行,我真的好怕。”
恃文一字一顿道:“秃子,你听我说,现在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嘛你放开手,让我们通通淹死在这里;要嘛你写下去,我们还有一半的机会。”
陈伟绝望道:“我……我会害死你们的。”
恃文摇头道:“这个机关一旦开启,就无法终止,你现在不写,一样会害死我们。”
陈伟双眼一红,声音里带着哭腔道:“你……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伏明轩又焦急又不耐烦道:“靠,有完没完了?有这说话的功夫早写完了。”
郁归英道:“既然已经这样了,何不放手一搏呢?中国不是有句古话,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陈伟心道:好吧,死就死吧。她一个女孩子都这么豁达,咱也不能太畏畏缩缩了不是吗?这样想着,他深呼吸了数次,然后放宽心态,飞快地写了起来。这剩下的一半他抱着豁出去的心态来写,反而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滞碍。待他指头停止时,墓门卡啦啦中分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