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河畔篝火
河水由清澈转成模糊,四周慢慢昏暗下来,不少浮沫从身边升起,令得恃文全身压力剧增。他想到今次可能要命丧这里,不禁悲从中来。
剧烈的动作把郁归英从昏迷中摇醒。她喝了很多水,已有些神智模糊。但她只约略看了看,就知道发生了何事。她有心想要挣脱怪鱼,不料全身一片麻痹,根本使不上力,便在喉咙里叫道:“快……放手。”
恃文怎肯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箍住她的头颈。
郁归英不愿两人一起丧命,伸手往小腿处摸去,想要再用匕首去刺怪鱼,令它吃痛之下撒嘴。不料这一摸却摸了个空,才想起那东西刺中怪鱼后根本没有拔下来。她灵机一动,用尽全力伸长手臂向怪鱼摸去。黑暗中摸到它身上戳着的那把匕首,忍着酥麻把它拔了出来。
那怪鱼吃痛,癫狂起来,张嘴放开郁归英的鞋子,摇着尾巴向她胸前冲来。
恃文大吃一惊,急切间来不及拉她躲避,只好一个翻身挡在她的前面。此时那怪鱼恰巧杀到,一头撞在恃文的后背上。
这一下撞击之力足有千钧般重,虽然把恃文伤得不轻,却也让那怪鱼血出如注。那怪鱼似乎受伤颇重,这一下撞击过后,突然逃之夭夭。
恃文眼见它跑路了,还来不及高兴,就发觉自己全身气血翻涌,酸麻一片,根本使不上力气来划动手脚。更要命的是郁归英在那怪鱼一撞之下昏厥过去,不知何时会醒。两人的重量叠加在一起,让恃文无力浮上水面。
这下死定了,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妈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如果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会如何伤心难过?父亲的事情还没弄清楚,以后会有人帮我追查下去吗?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好像有谁拉住他把他往上提起,他和郁归英两人都被这股巨力慢慢地扯上了水面。是小方吗?还是伏明轩?他勉强朝后转头,见一张白头赤喙的鱼皮别在他的背包上,在水中急速上升,拖拽着他和郁归英一起往上浮去。是被他们打死的文鰩!它吸饱水后浮胀得像个气球,在水中急速往上升去,很快就到了河面,把恃文和郁归英一起牵带出来。
恃文让郁归英趴伏在“气球”上,自己则靠着它一边喘气,一边去察看背包。原来自己的背包被那怪鱼撞脱了卡扣,先前放在口袋里的文鰩皮露了出来,吸饱水分后开始膨胀,变得跟气球一样,不断上浮。岂料刚浮上来一半,那鱼皮便钩挂在那个背包的卡扣上,拉得恃文他们一起浮出水面。这下他终于明白了,原来那怪鱼之所以逃跑,并不是因为受伤过重,而是因为看到了文鳐才被吓跑的。
恃文休息了一会儿,自觉身上有了些力气,便推着“气球”往岸边游去。
岸边碎石遍布,水草丛生。恃文把郁归英横抱起来,放在一处巨石上,为她做了人工呼吸和吐水急救。
眼见她把胸腔、胃部的河水吐得干净了,他才松了一口气,将她放躺在石上。忽然见一个淡绿色的圆球从她的口袋中滚出,恃文顺手捡起,越看越觉眼熟,这才想起是伏明轩从尸体上拿来的,不觉多看了几眼,猛然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似乎捉摸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恶作剧之心忽起,想要跟郁归英开个玩笑,便把圆球和那张鱼皮一起放入自己口袋中,这才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河水红艳,凉风嗖嗖袭来,吹得湿润的皮肤微微生寒。恃文在四周捡了些枯枝过来,又从背包的夹层内取出打火机生了个小火堆,这才感到稍有一点暖意。他把已经干了七八分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郁归英身上,自己坐在巨石旁的一块石上回想着古墓中的事。
那个和绿珠葬一起的大官是谁呢?肯定不是石崇,因为那家伙没有担任过那么大的官职;也不会是孙秀,因为孙秀最后以谋反罪被诛杀,尸骨无存,连平反的机会都没有。那么还有哪个人愿意葬在一个地位卑下的妾室的陪葬墓里呢?还有,明明是绿珠给金谷园惹来灭顶之灾,为什么铭文里说她为了保护金谷园而死呢?恃文思来想去,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余晖落尽,夜凉更加逼人,黑暗中只见郁归英打了个寒颤,悠悠地醒来了。一开始她还有些迷糊,待完全清醒过来时,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下子翻身而起,在身上掏摸起来。
恃文伸手到裤兜里想拿绿珠给她,忽然脑中闪过一丝亮光,总觉得这个珠子很不简单,可能会是解开谜团的关键所在,甚至有可能牵扯到父亲的案子,于是又把手伸出口袋外,故意岔开话题道:“你的伤没事吧?”
郁归英道:“我很好?”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恃文的问话,一边仍在身旁找寻那个绿球。过了好一会儿,她应该误以为那个圆球已经在水里丢失了,这才怏怏道:“你呢?伤得怎样?”
恃文第一次听她关心自己,倒有点不习惯,笑道:“小菜一碟。”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了这个“菜”字,两人突然都觉得肚子饿得厉害。
恃文在背包里翻了翻,翻出两袋东西来,递了一袋给郁归英。
郁归英伸手接过,见是一袋行军粮,里面有火腿,面包,巧克力等物,最适合补充体力,不由得更觉饥饿。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吃了起来。
郁归英饭量不大,只吃了半个面包,就觉得肚子饱了七八分。她抬眼见恃文侧身坐着,上衣已经烂了,借着月光可以依稀看到他背上血肉模糊,破了几道很大的口子,非常吓人。她“嘿”了一声,向恃文招了招手。
恃文不明所以,慢慢地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郁归英做了个手势,让他背对着自己坐下。恃文依言照做了。郁归英从背包中摸出一个迷彩色小包,包上缝了个白底红十字。原来是一个战地急救包。郁归英拿出药水和绷带,先给恃文的伤口消毒,跟着为他抹上创伤药,最后帮他缠上绷带,手法十分娴熟。
其间她担心恃文会痛,便一边为他抹药,一边向他的伤口吹气。恃文先听到她在自己的身后呵气如兰,又感觉到一丝丝凉风吹在自己的伤口上,不由得十分受用,心里一阵感动。这或许是他和女孩子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了——因为父亲的关系,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人和他这么亲近过。父亲出事后不久,学校里就有同学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还有一些同学虽然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不肯亲近的样子,但恃文总感觉他们的眼神跟往常已大不一样了。他一向自傲,心想既然你们看不起我,我又何必跟你们玩在一起?于是从此以后,他变得越发孤僻了。女孩子们见他每天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虽然对他十分好奇,却也不敢太过靠近。
正回忆得出神,便听郁归英说了句“好了”,然后才觉得背上出奇的疼痛,大概是药水发生效用了。
恃文转过身去正要道谢,只听郁归英道“欠你的,两清了”。应该指的是恃文的救命之恩。
恃文本来心中似火,想要转身向她道谢,不料被她这么一说,热情登时熄灭,身子只转到一半就怏怏道:“本该如此。”
待整个身子转过去后,见郁归英在月光下肤如凝脂,唇若涂朱,一头新干的长发如瀑散在胸前,一只秀气的鼻子仿佛粉雕玉砌而成一般,不由得看得呆了,好半天才脱口而出:“好——好漂亮。”
郁归英虽然冷傲,毕竟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听到这话自然无法免疫,心里暗暗一喜,嘴上却道:“瞎说。”跟着好奇道:“听说你们有个杨贵妃长得很好看,能说给我听么?”
恃文奇道:“这些故事没人跟你讲过吗?”随即反应过来:她在国外长大,没听过这些也不奇怪。
反正夜来无事,恃文就靠着巨石,为躺在石上的郁归英讲故事。他语调深沉,旁征博引,从玉环初见玄宗,到太真出家为尼,再到安史之乱贵妃被杀,讲得绘声绘色。
郁归英初时只是默默听着,并不胡乱发问,待听到杨玉环惨死于马嵬驿的情节时,突然气愤不已,道:“男人果然都是这样,平时说好话,一到关键时候,就只顾自己了。”
恃文不知她是在感怀身世,笑道:“那也不尽然。也有一种说法说是玄宗被士兵们逼得没办法,虽然答应派人把杨贵妃带到营帐里勒死,却私下里用了调包的伎俩,拿一个山寨货冒充杨贵妃,将她杀了以安军心,而正牌货则跟随遣唐使偷偷溜走,去了日本。听说日本的山口县现在还有一座杨贵妃墓,不知道是真是假。”提到调包,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火花。对,调包!那个绿珠,应该是掉包之计。
当下他一个人默默地把所有已知的东西和刚刚的猜想相印证,竟然丝丝入扣,毫不相忤。原来如此!他双眼闪光,胸中充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感,却不敢让郁归英看出来。
两人一躺一坐,又说了一会儿话,听着身边的水声和风声,倦意渐渐袭了上来,不由得双双堕入梦中。
这样只睡了几个小时,黎明的寒凉把他冻醒了。他睁眼一瞧,东方已翻出一道鱼肚白,面前的火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完,只留下一些残渣。
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筋骨,瞥见郁归英胸前平缓地一起一伏,似乎仍在沉睡,便又捡了些柴火,重新把火燃起,才蹑手蹑脚地走远一点,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来。
此时晨雾还未消褪,轻烟笼着河面,把四下里迷蒙得像梦境一般。周围静谧安闲,只有虫鸣鸟叫声不时传来。
恃文呆望河面把自己昨天的猜想又想了一遍,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异样,忙回头去看,见岸边的长草中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盯着他。那眼睛刚和恃文的眼光相接,就马上消逝不见。恃文一惊,飞步奔过去察看,却没看到一个人。难道是看错了么?他疑心道。却见草丛中有几排草被压得塌了下去,他拿手试了试,暖暖的还有温度,心道:看来跟踪者又找到我们了,好厉害。
忽然,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粘在手上。他抬手一看,原来是一根柔软的兽毛,颜色鲜艳,质地坚韧,带着一股浓重的臊气,不知是从什么动物身上掉落下来的。他心里一宽:原来不是监视者,只是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动物。
一面想着一面走回巨石边,见石上的郁归英已醒,满脸倦容地坐了起来。她拎着恃文的外套递了过来,很自然地道了声:“谢谢!”
恃文把外套推了过去,说:“刚睡醒体温比较低,先穿着吧。”
郁归英干脆道:“不必。”仍是举着外套对着恃文。
恃文尴尬地接过来穿好,岔开话题道:“古墓塌了,我们先回村子跟他们会合吧。”
郁归英“嗯”了一声从石头上下来,想要自己站起,不料脚伤太重,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一跤。恃文急忙奔过去扶她,道:“你脚上有伤,山路又不好走,我背你吧?”
郁归英一向硬气,把恃文推开一旁,就要自己走路。没想到刚走出两三步,又险些摔倒。恃文不由分说,上前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就走。郁归英急得大叫,双手用力推挡,两脚乱踢,恃文却半点也不理会。
郁归英的耳根有些红了,急道:“别乱走,你……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恃文道:“不知道。你别乱动,摔倒了一起受伤。”
郁归英慢慢安静下来,说:“我来的时候留意过,村子在这河的上游,你沿着这条河往上走,应该可以看见它。”
恃文道:“早配合点不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说着,折而向西走去。
郁归英平日里见他温柔似水,心细如尘,没想到竟也有这霸道的一面,倒有点又惊又喜。此时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她抬眼看去,见恃文浓眉大眼,鼻子高挺,似乎比以前顺眼了许多,不自觉地多瞧了几眼。
过了好一会儿,郁归英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问道:“恃文,你对所有的女孩都这样好吗?”
恃文一怔,苦笑道:“你就是我身边所有的女孩。”
郁归英见他的样子不像是伪装的,心里一甜,噘着嘴道:“我不相信,你长这么大,怎么可能身边没有过女孩呢?你也算挺……优秀的。”
恃文听她夸自己优秀,顿时喜溢于心,却谦虚道:“优秀这两个字,离我实在太远。”他也不是存心卖弄谦虚,只是长这么大,只有父亲夸过他两次“优秀”,不过时间太长,他简直都忘记了那种受夸后的沾沾自喜感了。
郁归英诚恳道:“你又勇敢,又细心,脑子转得也快,说是优秀,一点也不为过的。”
恃文微微一笑,随即叹了一口气道:“说到脑子转得快,我可真有点惭愧了。在墓道里的时候,要不是我反应太慢,怎么会几次三番险些让你丧命?”说真的,他之所以多次用身体保护郁归英,既是出于保护同伴的本能,也是因为她是女孩,当然了,她的外貌在这方面也起到了天然的加成效果。
郁归英道:“那也怪不得你,若是换了别人,也许我们今天还没法活着走出来了呢。”
恃文道:“那也不见得,我看你的身手那么好,应该能自己逃出来的。你是从小练过的么?你在加拿大住哪个城市?”
郁归英道:“我只是大学参加过跆拳道社团而已,身手好谈不上。以前一直是住在温哥华的,我母亲说,那里华人比较多,学国语方便。”
恃文喜道:“温哥华不错啊,有个国家电视塔很高、造型很别致,还有个湖心岛离那个塔很近,也很漂亮。我以前去那个唐人街玩过,从唐人街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电视塔。”
郁归英点头道:“是啊,确实很美。”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来越有兴致。地势越走越高,山路也越加难行。
郁归英挣扎着要下来,她怕到时进村被人看到,惹来闲话。恃文只好答应她改抱为背,才慢慢把她放下地来。
“慢一点,小心哈。”恃文把她的身子斜放下来,用手扶着她的身子道。
郁归英见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佯装不满道:“你以为我是易碎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