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举一反三

恃文笑着回道：“不是，是易燃易爆品。”这句话是在开玩笑地暗示郁归英脾气大，因为墓室里的那一巴掌的力气可不小呢。

郁归英不料他口齿这么敏捷，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古墓里baozha的那个当量，还不到我全部的十分之一。”

恃文弯腰把她背起，说：“我这脸皮，也是经过防爆破工程验收的。”感觉到郁归英在自己的背上呵气如兰，恃文想起她用嘴在自己的伤口上吹气，心中登时涌起无限的暖意。

郁归英见他的左脸至今还有些红肿，心中有些歉意，但仍是嘴硬道：“我可不随便打人，越是我不在意的人，我越是对他客客气气的。”

恃文学着她的语气笑道：“我也是不随便骂人的，越是我在意的人，我越骂得凶。”

郁归英噗嗤一笑道：“你别学我哈，你学得都不像。”顿了一顿，她突然正经道：“你说，这个古墓会不会跟曹操有关啊？”

恃文道：“以现在的证据来看，恐怕关系不大。这个古墓十分古怪，我还有很多线索没有理清。所以具体是什么情况，我至今都拿不准。对了，古墓里有那么多怪东西，你怕不怕。”

郁归英摇头道：“有你在，我不害怕。”

听了这话，恃文瞬间觉得心里满是男人的自豪感。以前因为自己一直有意疏远人群，所以从来没有女孩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郁归英道：“大哥，你觉得那个绿珠，真是殉情死的？”

恃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在郁归英觉得有些失望时，他又道：“不过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郁归英道。

恃文说：“孙秀想要的绿珠，并不是那个美女绿珠。”

郁归英莫名其妙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他要的是什么？”

恃文道：“他想要的应该是女尸口中的那个圆球。石崇明知他索要的是那个珠子，却装模作样地把自己爱妾的尸体送给他，嘿嘿，玩得好一手李代桃僵……”

郁归英一时之间没有明白过来，道：“你的意思是……”

恃文道：“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进一步去证实。不过我觉得，只要证实了这些，就离我解开父亲那件事的谜团不远了。”

郁归英犹豫再三，才问道：“你父亲他……”

话刚说到一半，随着一阵尖细的喇叭声传来，一辆车子漂移了过来，稳稳地横在恃文面前。

郁归英透过前车玻璃看到车座上坐着小方，道：“他们找我们来了。”

车门开启，小方扶着车门看着恃文两人，没好气道：“宋恃文，你既然已经脱离危险，为什么不想办法和我们取得联系？我从局里叫来增援，沿河一路搜寻你们，你知不知道这是浪费警力？”说完他马上拿起对讲机和自己的同事取得联系，取消搜索计划。

恃文心里一阵歉然，待他停止说话后才胡乱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两个的手机都被河水漂走，无法联系你们。谢谢你们到处找我们。”

小方道：“职责所在，谢什么？上车吧。”语气中包含着浓烈的火药味，一说完就一马当先地钻入车内。

恃文先打开左侧后车门，把郁归英送入车内，然后从右侧后车门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小方道：“你们都还好吧？”

小方从他刚才一连串的动作中已经留意到他们身上的伤势，心中有些不好意思，但要让他道歉却又万不可能，只好把语气变得好些，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什么意思？恃文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已经掉了一个头，往村子方向飞奔而去。

小方在车上把陈伟和伏明轩的情况简单地说了——陈伟在河里喝了不少水，回去后无法进食，一整夜都在吐水，今早才稍好了些，可以吃点稀粥果腹。至于伏明轩，小方只撂下一句“回去你们就知道了”，就不肯再说下去。三个人一路无话，直到车子在村里的招待所前停住。村里人透过车窗见到恃文和郁归英都安然无恙，不由得停下手头的事聚了过来，围着车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恃文毫不理会他们，先从自己一侧的车门下了车，然后绕过车尾，为郁归英开了车门，正想伸手扶她，不料她摇了摇头，自己爬下车来，一拐一拐地进了村委会。

恃文讪讪地待在原地，猜想她应该是因为脸皮薄不想被人说闲话，所以才露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想通此节，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门，恍恍惚惚地走进门去。

招待所的大厅里围满了人。伏明轩坐在人群中口沫横飞地讲墓中奇遇：“……宋恃文那家伙一踢那堵墓墙，我靠，墙上竟然扑簌簌地掉下很多白粉来，陈伟那小秃子一见就笑了，心想怎么古代也有豆腐渣工程呢？我一看就知道要坏事，这丫的根本不是刷墙的石灰粉，你们猜猜看是啥？”

众人猜了一个又一个，自然猜不到，伏明轩迫不及待地揭示谜底：“我勒个去，我也真是醉了，那墓主居然把蛊下在了墙里，这一掉，就掉出成千上万的虫子来，这些虫子哗啦啦地涌过来要吃我们，那画面简直美得让人不敢看，我们当时要是想不到什么办法，就会一起给那些玩意儿吃得渣儿都不留……”

众人虽然知道他们现在都好端端地活着，仍是紧张地直打哆嗦，问道：“然后呢……”

伏明轩叹了口气，说“……当时他们都吓懵逼了，只会后退，哪还想得到什么主意啊？只有我还有一丝理智，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际，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瞟到了走来的恃文三人，不禁脸上一红，随即镇定如常地继续吹嘘起自己如何破解虫阵，打开机关……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把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幸恃文三个都不是计较的人，只微微向他这里瞥了一眼，就径自上了二楼。

二楼左手边是阿光暂住的房间，郁归英道：“我进去看看光叔。”敲门听到回应后便径自进去了。恃文听着门“砰”地一声关闭，心里空落落的。

他听说陈伟在中间那个房间休息，便想过去找他，回头见小方竟然还跟在后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道：“方警官这是……”

小方刻板地道：“循例要问几句。”然后掏出一本记事簿，就在恃文门前问答起来。

恃文虽觉这像是在给犯罪分子录口供，却也只能好好配合。

小方问起落水后的情况，很多细节问得十分详细，恨不得把恃文所说的每一句原话都记录在案。恃文生怕说得太多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便略去了那只怪鱼追杀他们的事，只说两人从洞壁里出来后被河水冲往下游，因为体力不支使不上力，所以被越冲越远。后来好不容易上到岸边，却发现手机已经遗失，因为天黑难辨路途，只好在岸边露宿一夜。

小方显然并不相信恃文所说的话，突然问道：“难道你临走时没有顺走墓里的东西？”听口气竟然把他当作犯罪嫌疑人看待。

恃文下意识地用手捏了捏裤兜，心虚道：“拿……拿什么，我看起来是中饱私囊的人吗？”

小方冷笑道：“嘿嘿，我抓住的犯罪分子没一个像罪恶滔天的。偷奸耍滑的从来都是长你们这样的。”说完一转身揣上记事簿就走。

恃文望着他的背影，骂道：“有病吧。”这一句骂得毫无中气，与其说是怒骂，不如说是掩饰。

他本想进去房间看看陈伟，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歌谣声。歌谣是用当地的方言唱的，叽叽呱呱的听着很有韵律。恃文心里有感，急忙下楼想听清楚，突然听到有人说：“宋兄弟，您也平安回来了？”不用看，这个人定是刘村长无疑。

刘村长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来，弓腰问道：“听说你们这次进古墓发现了很多好玩意儿？是不是对我们这里开发旅游项目有帮助？”

恃文心道：来得正好。便含糊地敷衍说：“这次发现的好东西的确不少，对你们这里开通旅游专线的确有些帮助。对了，您认识方队长多久了？他为人如何？”

刘村长眼神闪避，说话吞吞吐吐，既怕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警官，又怕说得不够详细，让恃文不快。

恃文见他很不爽快，就吓唬他道：“要申请设立旅游区，治安问题是个很大的考虑因素，如果方队长不称职，恐怕……”

刘村长最怕的就是设旅游区的事起什么波澜，忙双手连摆，道：“不会不会，方队长抓贼很是厉害，自从他十三年前被分配到这里后，这一片地区就只有一件陈年旧案至今还没破。”

恃文调侃道：“不会一共就只有一件案子吧？”

刘村长却一本正经地道：“当然不是，谁都知道这里有些古迹，所以一直以来跑来踩点盗掘的不法之徒都没断过。市委市zhengfu高度重视此事，亲自做出批示，不能让一个违法份子漏网。”

恃文见他回答得那么严肃，便不敢再跟他开玩笑，问道：“既然方队长那么厉害，为什么还在这地方当个小警员呢？”

刘村长摇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虽然他因为十二年前的事被记了个大过，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立的功一个比一个大，按说早该升职了，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走。”

恃文暗道果然跟十二年前的事有关，正想再问下去，忽听一个声音传来：“恃文，你还好吧。”

来人是阿光，他的身后还跟着郁归英和伏明轩。

原来阿光经过调养，身体已经恢复如初了。刚才郁归英进他房间看他，说起山上的古墓之事。阿光虽然先前已经听伏明轩吹过牛了，却并不十分相信，此时听郁归英娓娓道来，简直有如身临其境。由于郁归英不是历史专业出身的，在描述许多东西时的侧重点与考古人员关注的点有所不同，所以阿光迫不及待地起身，下楼来找恃文询问。

两人走到楼下，见伏明轩还在吹牛，便把他臭骂一顿。伏明轩怕他们揭破自己的谎话，便讪笑着驱散众人，然后跟随阿光两人一起出门来找恃文。

阿光见恃文正和刘村长闲聊，便招呼了他一声。几个人凑在一起还没开始寒暄，马路上突然驶来两辆宝马。

刘村长告了个罪，急忙上前去迎，才知道是省里的文物研究所得到古墓被毁的消息，赶来进行抢救性挖掘。

阿光郁闷道：“看来应该是方警官向上头报告了此事。我本想让你们带我亲自上山看看，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你们毁了古墓，如果上面怪罪下来，是很麻烦的。当务之急，是先回市里，向老师报告这里的情况，请他找人出面善后，至于其他的，就等以后再说。”

众人回到村委会，见陈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向村里人道别。临行前村支书千叮万嘱，古墓虽然塌了，但是旅游项目不能停，如果阅古集团能开通一条旅游专线过来，他一定会全力配合。

众人胡乱敷衍着便上车而行。车子沿山路蜿蜒而行，虽不颠簸，但众人却都开心不起来。好好一座古墓毁在大家的手里，虽然当时情非得已，却还是铸成大错了。

临江市的阳明山别墅里，伏鼎铭坐在正对厅门的轮椅上，笑眯眯地品着手中的雨前龙井。他一边听伏明轩叽叽喳喳、添油加醋地把在墓中的情形说得天花乱坠，一边拿出在古墓里拍下的照片来看。

这些照片都是按拍摄的时间先后来排列的。伏鼎铭初看时倒是神色如常，一边翻着照片，一边精准地判定古墓的年代和墓中的结构和摆设。待看到那个无尸身的墓室时，他的眉头微微一皱，翻来覆去把几张照片看了又看，突然摆手制止伏明轩，道：“恃文，你跟我详细地说说当时的情况。”

伏明轩翻了个白眼，坐到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连皮吃了起来。

恃文道：“是，老师。雷家村墓葬有四个墓室停放着棺椁，按照我们发现的顺序，我把它们分别编为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墓室，其中一号墓室，就是……”他顿了顿，继续道，“……就是十二年前被盗的贵族墓，也是进入其他几个墓室的入口。而二号墓室，离一号墓室不远，在我们发现它时，它已遭到盗墓贼的破坏。室中发现了两具外籍盗墓贼的尸首。在其南侧，有一条被炸塌的盗洞，盗洞内也有一具盗墓贼尸首。这间墓室用吸光的黑漆粉刷过，无法照明，连声音也不及远。室内的棺椁里放了一具无头尸身，不见陪葬品，据我推测，可能已被盗墓贼取走。”

伏明轩听他说得条理分明，心里虽然还有点不服气，但也没那么气恼了。

伏鼎铭略微想了想，把一切都理顺了，便伸手示意恃文继续。

恃文又把三号的大官墓和四号的侍女墓的情况详细地说了，才停下来喝了杯茶。

伏鼎铭见郁归英若有所思，便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郁归英道：“我在回来的途中把整个古墓的结构想了一遍，觉得十分蹊跷。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众人的眼光都聚了过来。

郁归英把一张图纸摊在茶几上，用手指在纸上比划起来：“你们看，这一张是我画的古墓草图，这里是一号、二号墓室，这里是三号和四号，怎么样，是否觉得有些别扭？”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意思。

郁归英无奈，只好自己道：“从一个建筑的规划来看，我觉得一、二号墓室有些画蛇添足了。所以我有理由相信，这座古墓在最初修建时，应该只有三号、四号墓室，后来因为某些不明原因，才加修了一号、二号墓室。”

阿光见伏鼎铭微笑点头，便道：“老师是不是另有什么发现？”

伏鼎铭的食指又不自觉地在轮椅扶手上敲打起来：“小英的想法，刚好印证了我的猜测。你们所带回来的东西我都看过了。你们看——”伏明轩把三号墓室的照片一张张摆了出来：“——这个墓室中葬的是一名高官，但墓室的东西摆放凌乱，也没有任何的刻石铭文等物，所以我猜测，此人下葬时应该极为匆忙，或许，这个墓室本来并非为他准备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郁归英心道：恃文也曾说那人埋得很匆忙，看来真的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恃文此时却震惊于伏鼎铭的大胆想法，道：“老师的意思是……”他顺着伏鼎铭的推测想下去，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伏鼎铭赞赏地看着他，笑眯眯地道：“年轻人，果然一点就透。”

陈伟一头雾水地望着恃文，伏明轩干脆催道：“我去，有话就不能直说么？”

恃文小心地整理着思路，道：“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古墓的四号墓室，本来应该是石崇修建来与绿珠合葬的，而三号墓室，则是一个陪葬墓。后来风云突变，一个与石崇私交甚好的高官被杀，石崇偷偷替换了他的首级出来，埋葬在三号墓中，希望死后也能长伴。不料孙秀觊觎金谷园的宝物，上门威胁，绿珠为了保全石府，自尽而死。石崇便将绿珠的遗体先送到四号墓室安葬，却在墓门上留下开门的机关，想等自己死后，也一起葬入墓中。”有伏教授在旁边听着，恃文解说时只能规规矩矩的。

“那二号墓里的尸首怎么解释呢？”陈伟问道。

恃文道：“那个高官死后得到平反，尸体被放还回来，但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和头颅葬在一起，于是众人突发奇想，在三号墓室旁加修了一个墓室，把尸体埋葬进去。”

伏明轩不服道：“就算这个说得通，但一号墓室又是什么鬼？”

恃文踌躇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一号墓室早已被盗，所以我无法进行推测。但我觉得，一号墓室中所葬的人，应该和三号墓中的那个高官有很大的渊源。”

伏鼎铭见在场的人并不信服，笑道：“小宋的话跟我的想法十分接近。大胆推测，小心求证，这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应有的态度。”

在场众人都点头答应。伏教授的语气颇有感染力，虽然说的话跟别人一般无二，但总让人觉得心悦诚服。

伏鼎铭见众人还是一副愀然不乐的样子，便道：“孩子们，你们不用自责，那古墓塌了，虽然有你们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不可抗力造成的。当时小方也在现场，他可以证明一切都是情非得已的。现在省考古研究所已经接管了这个项目，以他们的实力，绝不会让那么多珍贵文物长埋地下。”

众人脸上这才有些喜色。

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道：“孩子们，你们都累了，快回去休息吧。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话，任何身边的危险都不能掉以轻心。等你们经历的事情多了，就会知道，机关暗道再可怕，也抵不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