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卜算阴阳
从阳明山别墅出来,恃文和陈伟沿着下坡路走到山下,人流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走上过街天桥,见一个脸型瘦削,鼠目闪烁的男子在桥边摆了一个摊桌,上面挂了幅八卦图,八卦图旁写满测字、看相等字。
恃文正想从摊边绕过,突然听到那男子冷笑一声,道:“小兄弟,我看你们印堂发黑,嘴唇发紫,近日必有大祸临身,我有解救之法,不知你可愿一听?”
恃文循声向他瞟了一眼,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两人,便问道:“你是在说我吗?”
那男子悠悠点头道:“我说或不说,灾祸都在那里,来势汹汹。”
陈伟听他说得有趣,便接茬道:“孔门弟子,不语怪力乱神。”
男子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说:“小兄弟此话差矣,孔子说‘祭神如神在’,由此可见,他也是信鬼神的。”
恃文被他的话激起好胜心,辩道:“既然说‘如’,就是说鬼神不存在,我们当他们存在,这也是孔子所说的‘敬鬼神而远之’的意思。”
那男子一怔,笑道:“你们这么伶牙俐齿,是谁教出来?”
陈伟自觉胜了一筹,抢着答道:“我们现在在帮伏教授做事。”
那男子冷哼一声:“原来是他。”
陈伟大为得意,恃文却看出那人的敌意,便小心问道:“你认识我们老师?”
那男子嘿嘿笑道:“大名鼎鼎的伏鼎铭伏教授,谁人不知,何人不晓?仗着自己有学历有文凭,就把别人都当脚底泥。”
陈伟听他诋毁自己的老师,心里大感厌恶,便催恃文快走。两人刚走出几步,就听那人在后面道:“小兄弟,你身上那东西可邪门得很,八字不硬千万沾惹不得。”
陈伟挠头想了想,没想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便疑惑地看向恃文。
恃文心里一紧。但他随即宁定下来,装出一副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一拍脑袋道:“哎呀,我差点忘了,你妈之前打了三四通电话到我手机上,催你快点回去呢。”
陈伟脸色一白,不敢细想,道:“你怎么不早说?这下死定了,那我先走一步了哈。”眨眼之间就下了天桥打车走了。
恃文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那男子,冷声道:“你究竟是谁?”
那男子摸了摸自己尖细的下巴,道:“我叫童燕,人送外号狼吻,不过你应该更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事吧?”不待恃文回答,他就捏了捏鼻子得意地道:“你身上的五花土味和尸气味,我不用闻都能感觉得到。这可不是写几篇论文,拿几个文凭就能学会的。”
“看来阁下也是探山入地一脉。”恃文不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便想化被动为主动。
狼吻以为恃文小看他,气得从座位上站起,脖子上青筋浮凸,道:“探山怎么了?那可是门技术活,不是拿着刷子刷刷土,写几份总结报告可以比的。”
恃文笑着安抚道:“明白,探山技术一脉相承,已有数千年历史,而中国真正的系统的田野考古学一百多年前才兴起,两相比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狼吻第一次得到别人的赞同,不由得心花怒放,双眼笑得眯成一道细线,道:“你和我一见如故,我就告诉你实情吧。你手上拿的宝贝叫七彩璇玑石,是上古的神物。”
恃文下意识地重复道:“七彩璇玑石?”跟着马上狡辩道:“我手上怎会有这玩意儿?”
狼吻见他还在垂死挣扎,不由得嘿然一笑,递过一个看风水的罗盘,道:“是它告诉我的。”
恃文凑过去一看,见上面的指针来回缓缓摆动,如银蛇轻舞,姿态曼妙,说它没有规律吧,又似乎有些章法。看来应该是七彩璇玑石上有什么磁性,引起罗盘针晃动。事已至此,恃文也不想再掩饰什么,况且他也想从此人身上打听一些关于璇玑石的事,便道:“这璇玑石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磁场?”这句话一出口,无疑是承认了自己手上确实拿着那个石头。
狼吻大为得意,道:“我说过,我是个实干家。八年前,我到陕西实地考察……”
恃文知道他的“实地考察”就是踩点寻墓,心里不由得嘿然一笑。
果然,狼吻继续道:“……在当地人的指引下,轻轻松松就找到了一处古墓。那是两千六百多年前的一处大墓,你猜是谁的?”
恃文道:“两千六百多年前?陕西?那应该是东周时期秦国贵族墓葬。”
狼吻击掌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我下到墓室里后,才发现墓室的另一角有个盗洞,他妈的原来这墓穴早已有高明的前辈光顾过了,不仅把所有宝贝洗劫一空,还把盗洞又堵上了,害我白辛苦一场。”
恃文揶揄道:“你是个实干家,遇上这种事不是很平常么?”
狼吻不理会他的嘲笑,继续道:“我在墓穴里摸索起来,想看看有什么漏网之鱼,终于在西北角找到一个描金的朱漆木箱,箱子上生锈的铜锁被人扭断了扔在一边,想来那个前辈也早就看过箱里的东西了。”
说到这里,他向卦摊旁的折椅一努嘴,示意恃文坐下。恃文便坐了下来,问道:“里面是什么?”
狼吻见他被勾起了好奇心,很是高兴,道:“那里面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箱子的木牍竹简。这些玩意儿对那些舞文弄墨的家伙来说也许很有文物价值,可我是个实干家,怎么会瞅得上眼?可是当时也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的,我竟然把箱子里的书牍读了个遍……”说着,他的眼神悠悠荡荡,似乎整个人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墓穴中。
贯穿竹片的牛皮早已朽烂不堪,狼吻一边小心地把竹片按顺序排列在地下,一边仔细阅读起来。竹简中提及一场著名的祭祀,说是国君无意中得到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于是命人在陈仓山上修建祠庙安放此神物,并时时斋戒沐浴,焚香祷告,率诸公子前去祭拜。原来此石名为七彩璇玑石,得之者可以得天下。相传此石本是夏朝国王代代相传之物,后来商汤灭夏,宝石为商王所得,商朝传之四百余年,又被周朝所获。西周末年,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后来犬戎进犯,各地诸侯皆不来救,只有秦的先祖秦襄公带兵车两百乘来援。镐京沦陷,七彩璇玑石被犬戎所夺,周平王东迁,临走时将岐山以西之地赐给秦人。其实此地已被犬戎占领,周平王此举就像扔了一块肉骨头,想让秦人和犬戎两条恶犬拼个你死我活。果然,此后一百多年,秦人不断出兵攻打犬戎,意图夺回此地。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数代秦公的努力,终于在墓中这位君主手中完成夙愿。他派兵大败犬戎,不仅拓地千里,而且夺回了七彩璇玑石,使荒僻的秦国称霸西陲。
此时天桥下的汽车堵成一条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恃文却听而不闻。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狼吻那尖利的双眼,道:“你是说……这位墓主就是秦穆公?”
狼吻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道:“如假包换。”
恃文摇头道:“仅凭一卷书牍,做不得准吧?”
狼吻轻松地背靠天桥栏杆,道:“当然不只了。你应该知道秦穆公和‘宝鸡’的故事吧?”
学历史的人一般对这个故事都不会陌生。《东周列国志》中有这么一段记载,说是春秋时期有两只雉鸡精,一雄一雌,谁能抓住它们就了不得了,得雄者王,得雌者霸。秦穆公在陈仓山抓住了一只雌鸡,认定它就是传说中的雉鸡精,于是在山上为它建祠立庙,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兴师动众地去祭拜它。
恃文略一思忖,便明白狼吻的意思:“你是说……秦穆公从犬戎手中夺得七彩璇玑石后,因为害怕周王室和其他诸侯得知消息后会联兵来夺,便演出这么个‘封建迷信’的闹剧来麻痹对手,这样一来,那些家伙非但不会来抢这么一只‘野鸡’,还会捂嘴偷笑,庆幸秦君如此智障,秦国前途堪忧。”
狼吻击掌赞道:“举一反三,好,果然是个好苗子。伏老头虽然只会动动嘴,玩玩笔杆子,但眼光还是有的。”说完,他见恃文仍是一副将信将疑的神色,便从身上掏出手机,递到恃文面前,道:“我是个实干家,不会骗你的。你看了这个,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恃文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遮住阳光,眯眼注视屏幕中的画面。屏幕里是一张照片,画面昏暗模糊,想来应该是狼吻就着手电筒的微光拍摄。恃文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一个墓室,墓室中央摆了一个巨大的棺椁,棺椁中躺了一具白森森的骸骨。在大棺椁旁边,环绕着三个小棺椁,小棺椁中也分别卧着一具尸骸。另外,在整个墓室的地下,以那四具棺椁为中心,横七竖八地分布着许多尸骸
“这……这是……”恃文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狼吻却笑道:“你猜得不错,这就是人殉。”声音里不带一点感情。对他来说,这样的事简直是司空见惯。
过了好一会儿,恃文的心神才渐渐恢复。他反复看着照片中的布局,才道:“你的意思是……这三个小棺中躺着的就是秦国三良?”
秦国三良就是奄息、仲行和针虎,他们是子车氏家族的三个俊彦。这子车三杰都很有干才,为秦穆公称霸西戎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被秦国人称为“三良”。但秦穆公死后,正值壮年的子车三杰却被逼为国君殉葬,实在令人惋惜。所以当时秦国百姓为表同情,创作了一首《黄鸟》以寄哀思。
“聪明!”狼吻拍拍他的肩膀,道:“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
恃文此时对他的话已经信了七八成,不过他心里仍有疑问:“可是你怎能断定我身上这块石头就是竹简中提到的七彩璇玑石?”
狼吻更觉高兴,说:“竹书里提到说七彩璇玑石靠近司南时,会引起司南的斗勺旋转晃动,如鱼悠游。但是,我是一个实干家,不会只听一面之词。你可以把身上的石头拿出来验证一下。书里说,七彩璇玑石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并非因为它能同时闪耀七种光芒,而是因为它善于藏形匿迹,不管把它靠近哪种物体,它都能变得和身边的东西一样色彩。”
“哦,那岂不是和变色龙很相似?”恃文一边笑说着,一边往身上掏摸石头出来验证。忽然间他一抬头,瞥见狼吻右手青筋暴起,像虬曲的青蛇,不由得心中一震,摸往左口袋的手慢慢放缓动作,同时右手飞快地从右口袋里掏出一件物事举到眼前,说:“真的有这么神奇么?”
狼吻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轻拍桌子道:“你把它放到这里来。桌上有黄布,它一靠近立马就会变色。”
恃文依言把手伸了过去,谁知东西还没触到桌面,狼吻突然伸出右手扣住恃文脉门,恃文顿觉半边身子酥麻,急忙用左手两指去戳他双眼。可惜狼吻早有准备,他稍稍抬头,张嘴便向恃文两指咬了过去,同时左手飞快地往恃文手中来夺璇玑石。恃文没想到他会“出嘴伤人”,不由得吓了一跳,忙把手指缩了回来。就这么一愣神间,右手的石头已被狼吻生生地夺了过去。
狼吻也不恋战,东西一到手,便向恃文虚击一招,趁着恃文躲避的时候,他一个转身攀着栏杆从天桥跳了下去。
此时桥下车流不息,恃文怕他被来往车辆误伤,忙追到桥边察看,见他跳到路过的一辆大货车顶上稳稳站定,这才放下心来,慢慢地从左口袋中拿出圆球,仔细端详一会儿,然后把它凑近桌面上的黄布,顿时见它慢慢地起了变化,虽然仍是黯淡无光,却已变得微微泛黄。
恃文心道:那家伙就是先前开车跟踪我们的人,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对这块石头如此上心?难道这石头真的是那个能影响到国运的上古三代神物?不过不管那家伙所说的是不是真的,只凭他这么奋不顾身地来抢夺这块石头,就足以说明这玩意儿绝非凡品。
可是令恃文头疼的是,他至今仍对这石头一无所知。这石头是什么材质,有何功用,来自哪里,他通通都不知情。他把石头拿在眼前端详,透过晶莹剔透的表面,可以看到里面有许多令人不易觉察的细纹。这些细纹纵横交错,两两相连,不知做何用处。
恃文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来。没办法,看来只能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