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初解疑难
恃文急忙安抚住他,道:“石头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找回来不算难事。事情究竟怎么样,你慢慢说。”潘渭尘听他说得成竹在胸,不由得瞟了他一眼。
陈斌摸着后颈懊恼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当时我对那石头拍完照,做完初步测试,正要对它做进一步的研究,就感觉脖子的这个地方被人很重地打了一下,整个人就迷糊了。”
恃文心道:是谁对石头这么志在必得,而且又知道它在这里?难不成是狼吻发现拿走的是西贝货,偷偷地跟踪到了这里?还是有另一拨人也在打这东西的主意?
他这时候也无心深究这些问题,只是抚着陈斌的肩膀,道:“初步的研究有什么发现?”
说到研究,陈斌似乎精神多了,道:“我对照莫氏硬度表,使用划痕法对它进行硬度检测……”
这些专业术语把恃文听得一头雾水。他无奈地道:“你只要说说结果就可以了。”
陈斌道:“它的硬度介于金刚石和刚玉之间,也就是说只有钻石比它稍微硬一点。它看起来是个透明的晶体,可是却并不透光。在它的内部有许多类似人体毛细血管一样的东西,我确信是用来输送能量的,因为我可以检测出每一根管道都有类似正负极的东西……”
恃文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这些管道是像电路一样的东西?”
对于这样一点就透的学生,陈斌最是喜欢。他一拍恃文肩膀,道:“你要不学历史,也不会被埋没的。”
两人一问一答谈了一个多钟头,期间潘渭尘只是静静旁听,并不插话。待宋潘两人从实验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漫空繁星点点,和地上的路灯在远天相接。星空下,风摆柳枝,蝉鸣切切,好一派暮夏风光。
然而恃文对这样的美景却无动于衷,他边走边皱眉想道:一个硬度堪比金刚石的古物,在将近两千年前被制造出来,它的内部还纵横交错地分布着许多能量输送管道,这简直……匪夷所思。这样的物体,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怎么使用?
潘渭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是不是开始天马行空地想到外星人和史前文明去了?”
恃文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没有啦,我只是好奇它的来历。”他抬头看了一下夜空的繁星,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道:“不行,我明天要回雷家村看看。”
潘渭尘不解道:“怎么回事?”
恃文道:“我想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从实验室出来后他就一直在头疼究竟是谁会一路跟踪他来到这里,还抢走了石头,直到他想起在河边时的那双眼睛。一定是那双眼睛的主人一直在监视跟踪着他,才能适时地出现并抢走东西。
潘渭尘也不问他忽略的是什么线索,只是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恃文本想拒绝,突然想到她从小学过一些古拳法,应该有能力自保,便点头道:“那好,你今晚准备一下。”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第二天,恃文租了一辆车,两人在约定的地点聚头,开车前往雷家村。山长水远,恃文一边开车一边说些笑话解闷。潘渭尘的笑点不高,经常被他的笑话逗得咯咯娇笑。
过了一会儿,恃文见她两眼红红的,知道她昨夜应该没有睡好,便向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小睡一会儿。潘渭尘放低椅背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看来是真的有些乏了。
恃文便停下口中的笑话,帮她把遮阳板拉下来,然后关上一半的车窗。过了一会儿,恃文在倒视镜里看见她的脸上漾出一抹浅笑,笑得天真烂漫,不知是不是在做美梦。
下午两点多钟,车子驶入雷家村。恃文本想等潘渭尘醒后一起下车,不料发动机刚停,后者便睁开眼来。
两人下了车来,在村中绕了一圈,只见到妇孺老人,却不见年轻男子,不由得大为好奇,便拉住一个大妈询问。
那大妈带着一口蒜味的嗓门大得出奇,道:“都上山去了。省里来的人不够,挖不出来墓,就把村里人都叫去帮忙了,一天能有一百多块钱呢,可比种地划算多了。要是天天都有的挖就好了,我那当家的也不用出去打工了。哦,你说阿楠啊,你们站我这儿看,看见没,半山腰那小木屋就是他的窝。那家伙性子不好,几天也不下来一回,隔三差五买些小鸡回去养着,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能吃那么多鸡肉,啧啧……”
老大妈扯着恃文的袖子还要继续啰嗦,恃文找了个由头脱身。两人顺着大妈所指的方向走出八九米远,潘渭尘向恃文递了个嘲讽的眼神。
恃文知道她在笑他是“中老年妇女之友”,只好无奈地耸耸肩,说:“没办法,帅得太张扬了。”
潘渭尘瞥了一眼他那“厚颜无耻”的脸,说:“大概是我缺了一副老花镜吧,没看出来。”话刚说完就有些后悔,这家伙打蛇随棍上的本事出神入化,自己这样招惹他,他一定又没完没了了。
不料他竟然没接自己的话茬,反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路边玩石子的三个小孩,心里不禁有些怅然。
恃文用手肘轻轻捅了她一下,道:“你听——”
潘渭尘尖耳细听,原来那些小孩一边丢石子,一边唱着歌谣:“青珠子,瞿而明,跃然谱上现真形……”
恃文走过去蹲下道:“你们刚才唱的是什么?是谁教的?”
三个小孩见他一张俊脸颇为陌生,顿时有些紧张,互相看了看,没有回答,反而滴溜着眼珠子想着怎样开溜。
这时潘渭尘也走上前去,笑眯眯道:“你们刚才玩石子玩得好厉害啊,练了很久么?”
三个小孩又互相对视一眼,好像是要判断她是不是人畜无害的品种。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年纪稍大的胖子掰着手指想了想道:“我玩了半年了。”忽然摸着脑袋又补充道:“应该是还要加四天。”
潘渭尘笑道:“半年多就能玩得这么好,可比我厉害多了。”
小胖子不禁有些得意。另外两个小孩也收起了腼腆之心,各自争道“我只玩了四个月”,“我还没玩四个月呢”。
潘渭尘笑着摸摸他们的头,说:“很好,你们都很棒。”她一把操起地上的五颗石子抛撒起来。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自如,那些小石子就像被一根根无形的线绑在她的手上一般,不论她的动作如何花哨灵动,它们始终也掉不下地来。三个小孩张大了嘴巴,瞧得如痴如醉,那最小的孩子更是不自觉地流下了口水。
连恃文也看得眼花缭乱,心道:这家伙哄骗小孩还真有一手。
一套乱石穿空的手法耍完,三个小孩惊得停不下来,好半晌才听那小胖子羡慕地道:“姐姐好厉害,是谁教你的?”
潘渭尘笑笑,没有回答,反而道:“你们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们,不过你们要先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三个小孩子争先恐后道:“我来答,我来答。”
潘渭尘双手下压,让他们安静下来,然后看向恃文。
恃文笑道:“哥哥来问你们问题,你们一个一个来哈。”他先问那个小胖子道:“你们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小胖子说:“那个呀……那个歌就写在我们祠堂的墙上,我们这里人人会唱。不过爸爸说只有阿楠伯才知道歌的意思。”
恃文喜道:“祠堂?祠堂在哪儿?”若能在祠堂或者家谱中找到些蛛丝马迹,或许对此事会有所助益。
那个嘴边有痦子的小女孩指着山坡上一个古建筑说:“喏,就是那里了。他们大人每次过节都去那里拜拜,可是爸爸说我们女孩子家不能去。”
恃文见那祠堂离阿楠的房子只有几步路,便点头道:“你们说的阿楠伯就是住在那山上的哑巴叔叔吗?”
那年纪最小的孩子说:“嗯,不过妈妈不让我叫他哑巴,她说不可以对伯伯不礼貌。”
恃文见他们烂漫可爱,便又摸摸他们的脑袋,说:“不错,你娘说得对。你们这么乖,那我就让姐姐教你们吧。”
当下潘渭尘便把玩石子的手法教给他们。她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教得极为耐心。待他们可以自行练习了,恃文才向潘渭尘丢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地沿着山路向祠堂走去。
潘渭尘见那祠堂灰墙红瓦,颜色簇新,屋顶为悬山式,垂脊上排列着各类脊饰和蹲兽,正面共有三道门,中间一道大门紧闭,门环上锁着铁锁。两旁各有两个小门,右门上面墙上写着“出孝”,左门上面写着“入悌”二字。
潘渭尘在两个小门上推了推,确认两门都从里面上了铁栓,才无奈地放弃了。恃文向她招了招手,带他绕到老屋东侧的一扇木窗前,觑了觑四下无人,才从身上抽出郁归英用过的匕首,从窗缝间伸了进去。这种老房子的窗户通常是在两扇木窗上分别钉一个“丁”字形的厚木,关窗时只要在两条厚木之间横上一块木条,外面的人就无法向内推开窗户。但如果外人想要打开窗子,只需从窗缝间伸进个东西来,把那块活动的木条往上挑起就可以了。
恃文收起匕首,连鞘一起交给潘渭尘,道:“你拿着这个防身用。”然后径自推开窗子,见祠堂内光线暗弱,只依稀可以分辨出祠堂正中位置放了一张供桌,桌上摆了八九个神主牌。供桌前的地下有四个蒲团,供桌后是一个高台,可惜那里漆黑一片,让人看不清台上有些什么。
两人先后从小窗钻了进去,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向台上照去。那光线刚触到高台,就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球望了过来。这一下事出突然,把恃文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把潘渭尘拉到自己身后,然后摆出一副全神戒备的姿态,以防黑暗里的家伙暴起伤人。
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仍是一动不动,恃文这才借着昏暗的手电筒光看清楚,那里只有一个巨大的木质人像。那人像的双眼不知是用什么材质镶嵌上去的,竟然逼真灵动,怪不得把恃文吓得不轻。
潘渭尘此时也看清那木雕的全貌,忙笑着帮恃文找台阶下,道:“那雕像做得怪逼真的,把我吓了一大跳呢。”想到恃文一出事就想保护自己,心里不由得暖暖的。
恃文尴尬一笑,道:“还是我太大惊小怪了。”说着,他拿电筒去照那塑像的全貌。只见他一身文人装束,峨冠博带,双目逼人,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右手拿着一卷书册,显得正气凛然。恃文心里一动,这塑像的样貌,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又用手电筒去照塑像四周,见两边的木柱上挂满楹联,多是些溢美之词。恃文一时之间无法从楹联内容推断塑像的身份,不由得有些犯愁。
潘渭尘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着提醒道:“你不是还有个图书馆没用上吗?”
恃文脑袋一懵,向她看了一眼,突然反应过来,笑得像个孩子般道:“对啊,我都给忘了,谢谢!”他打开相机闪光灯,把室内的楹联雕塑等咔咔几下全拍下来,一股脑儿地传给陈伟看,附上一句话:你猜这家伙是谁?
过了一会儿,陈伟终于回信息了:不会吧,你不知道他是谁?这个塑像的样子我们不是在廊坊的名贤坊见到过么?
恃文眉头一皱,似乎潜藏在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被掏挖出来,好半晌才回道:你是说他是张华。
陈伟回了个当然的表情,然后道:你看联中一句“才综万代,博识无伦”,这不就是《晋书》里司马炎对张华的赞誉么?还有塑像脚下那一句“身没心不惩,勇气加四方”,不就是张华的名篇《博陵王宫侠曲》里的名句么?
恃文当时见室内有那么多文字,生怕自己还没通读就被人发现了,所以很多都没来得及细看便拍照发了出去。如今得到陈伟的提醒再回头仔细去瞧,果然见塑像的脚下踩着一块汉白玉方石,石的正面就刻着这两句诗。
“原来是张华张司空,怪不得潜伏得这么深。”恃文喃喃自语道。
潘渭尘忍不住问道:“张华?他是谁啊?很有名么?”
恃文知道她对历史所知不多,便耐心地向她说起当时的时代背景。张华是西晋时期的名臣,是他极力主张灭吴,才使东汉末年以来的魏蜀吴三分的局面重归一统。他还多次献策平定叛乱,瓦解对手,因此深受晋武帝的器重。更厉害的是,这家伙和陈伟一样,博闻强识,不管什么书都读,多偏的知识也都知道。有一次,他夜观星象,见有一道紫气在斗宿和牛宿之间,便认定紫气所在的地方必有宝剑,于是派人前去挖掘,果然找到龙泉、太阿两柄神剑。这也就是“气冲斗牛”的典故,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的“龙光射牛斗之墟”用的也是这个典。
但是恃文对这个故事是不太相信的——仅凭一道紫气就能找出埋藏宝剑的方位,这技能岂不是比卫星定位还厉害?中国历史上虽然牛人辈出,但像这样的情况也实在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不过这个牛人的结果并不是太好。晋武帝死后,白痴皇帝晋惠帝继位,各地诸侯蠢蠢欲动,纷纷拉拢张华一起谋反,都被张华严词拒绝。后来赵王司马伦发动政变,挟持皇帝,并在殿前抓捕张华将他处死。张华死后第二年,又有四位诸侯王借机起兵诛杀司马伦,并为张华平了反。
原来如此,阿楠口中所说的恩公就是张华,也就是三号墓那个头颅的主人。那他究竟对阿楠的祖上有什么大恩,能让他们族人对他如此感激涕零呢?
此时潘渭尘却咬唇自言自语道:“那这个张司空这么厉害,怎么会跟石崇的小妾葬在一起呢?难道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