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置诸死地
恃文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样正气凛然的人，为什么会跟别人的小妾葬在一起？难不成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他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果然所有的女孩子的注意力都是放在这样的八卦上面。
不过她问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埋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让人感到别扭。不过恃文有一种直觉，他们之间最大的联系，一定是那个璇玑石。
正想着，就见潘渭尘踱到雕像后的那面墙前站住，盯着墙上的几行墨字出神。恃文走上前去，见墙上写的正是那几个小孩念过的歌谣——“青珠子，瞿而明，跃然谱上现真形，广知博闻等闲事，临机识断自有凭”，不由得琢磨道：青珠子，顾名思义就是绿珠了。照歌谣里的意思，绿珠应该要和某个“谱”放在一起才能发挥作用，可是是什么谱呢？琴谱？棋谱？还是家谱？它们的作用真有歌中说得那么神奇？
这些念头还未转完，就听潘渭尘说了句“不对”，人已向窗边飞奔过去。
恃文本想问她出了什么事，话未出口就闻到一股烟火味扑面而来。他心知外面一定出了变故，便跟着潘渭尘往窗口处跑去。他们爬进来时窗子是敞开的，但此时已经紧闭。两人想要用力打开窗户，却发现只是徒劳。
此时烟熏味越来越浓，四下里纷纷传来柴木燃烧爆裂的毕卜声。“有人要烧死我们”，两人心中一起浮起这个念头，默契地分头去找出口。
大门紧闭，两个小门和几扇窗子也打不开，整栋屋子似乎并没有其他出口，一时间当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找了一刻多钟，恃文有些焦躁起来，潘渭尘虽然一言不发，但她的眉头却也微微皱起。
不知道纵火者用的是什么引火之物，那火焰势头很猛，焚烧得十分迅速。此时门窗都已着火，很快就延烧到梁柱之上，热浪在屋中乱窜，黑烟呛眼呛喉，令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既已陷入死地，恃文的头脑反倒清明起来，纵火者想烧死他们，要么是怕他抢回绿珠，要么是忌惮他查到真相，既然如此，他便提高声调道：“我知道你一定还在外面，想看着我们烧死才走。事情是我要查的，绿珠也是我弄丢的，跟这个女孩无关，你能不能放她一马，少杀一条人命。”
过了好半晌，屋外寂静无声，根本无人回应。
潘渭尘虽觉他的样子很蠢，但心里却十分感动。
恃文轻轻咳嗽一声想要解释，结果一股黑烟涌来，呛得他险些晕厥过去。火势越发大了，屋中的桌椅都着了火，火头向恃文两人包围过来。热浪扑面，黑烟缭绕，一刻比一刻难挨，再这样下去，两人根本挨不到房倒屋塌的时候。
“救火啊，着火啦……”门外此起彼伏地响着村里人的声音。有人拿着脸盆、铜盘一通乱敲，四处奔走。祠堂外的人越聚越多，他们有拿树枝拍打火苗的，有拿脸盆泼水的，也有从远处接来水管灭火的，但因为火势太大，没有一个人敢靠得太近。过了许久，眼看祠堂已烧毁大半，火势仍未得到控制。
屋内，宋、潘两人背靠背站在房子正中的位置避火。潘渭尘的神智渐渐恍惚，恃文也唇焦舌燥忍耐不住。又过一会儿，潘渭尘身子一软，向恃文挨了过来。恃文察觉身后一重，转身去看，恰好把潘渭尘接了个满怀。
他索性坐下地来，把潘渭尘的脑袋放在腿上，轻轻拍打她的脸颊，道：“渭尘，醒醒，不要睡，不可以睡的……”
过了一忽儿，潘渭尘悠悠醒来，精神恹恹，随时都可能再睡过去。
恃文心急如焚，抬眼四处打量，忽见塑像所在的那个角落没有火头，急忙横抱着潘渭尘跑了过去。
看来这雷家的先祖对张华确是感恩戴德，连他的塑像都如此用心地保存。大半个祠堂都已过火，唯独塑像所在的这地方一点火苗都不见，想来这小半爿屋子定是用了什么特殊的防火材料。
两人在塑像脚下坐定，潘渭尘重又陷入昏迷。热浪逼人，黑烟滚滚，就算火头不再烧来，两人也迟早被烤干呛死。
滴答，不知什么东西突然落在恃文头上，他用手一摸，像是一滴水。难道是下雨了么？他愕然间抬起头来，见雕像前面的那根横梁之下用锈蚀的铁链吊着一个大铜缸，铜缸的四面开始漏出水来。那些水滴起初像断线的珠子，后来越流越快，几乎如同喷头一般。如果郁归英在这里，她一定能帮恃文解释清楚缘由——这些老屋因为是木质结构，通常都要备有一些防火的措施。一般的房子都是准备几缸清水，几根竹竿火龙。但是这个祠堂的建造者独具匠心，他在横梁上吊了一口大缸，缸底和四面都打了许多小孔，再用特殊的蜡油将孔洞封死，然后在缸中蓄满清水，一旦老屋着火，高温会把孔里的蜡油融化，清水就会顺着小孔流出，虽然不能灭火，但也能稍稍控制火势。倘若伏明轩见到这个，免不了又要少见多怪地说这是最早的自动喷水灭火装置了。可惜先前两人都忙着寻找出口，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个铜缸，否则也不会等到性命危在旦夕，才找到这么一处避风港。
大火炙烤之后，突然得到凉水灌顶，恃文登时觉得神清气爽。潘渭尘在迷糊中做个了大雨倾盆的梦，身子一颤醒了过来。
大火仍在持续，铜缸里的水却渐流渐少。积水流尽后，铜缸分量大减，渐渐往上升去。一阵铁链和机簧摩挲的声音传来，刺得恃文耳膜生疼。他急忙帮潘渭尘掩住双耳。不料潘渭尘此时已清醒许多，也抬起手来帮恃文遮住耳朵。
恃文笑道：“我以为你没力气呢……”
话没说完就感觉后背一空，那雕像竟然往后移了开去，在它原先所在的地方出现一个黑逡逡的洞口。洞口处有整齐的石阶延伸往下，不知通向何处。
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下到地道里。为防火势蔓延进来，恃文使尽全力把雕像移回原位，这才举着手机，扶着潘渭尘往地道深处走去。
垂直向下走了二十多个台阶，地道变成水平向前，不过地面上的热意已经无法蒸腾进来了。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二、三百米的距离，地道突然又折而向上，而且空间越来越小，只容一个人缩着身子通过。
两人往上爬了两米，突然又闻到一股浓烈的烟火味，不禁十分惊讶——难道这里也着火了？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一时半会儿出不去？那个纵火犯是不是把全村都点着了，为什么隔着这么远还有火势？
恃文不信这个邪，把心一横就往上爬去。当他把地道口盖着的铁片推开时，发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柴火灰烬，原来这个地道竟然直通村中某个人家的灶台底下。
恃文顶起上面的大铁锅，立起身来，先把锅子放在灶台边，然后双手撑着另一边的灶台跳了出来，便回头伸手去扶潘渭尘。潘渭尘扶着恃文的手臂从灶底爬出，开始打量起四面的环境来。
恃文一边把铁片和铁锅放回原处，一边道：“这里好像还有人住。”
潘渭尘见这屋子层高四米，用夯土做墙，灰瓦覆顶，横梁立柱都老旧不堪，已经知道它有些年份了。整栋屋子只有一个房间，灶台和床榻分处屋子两边，中间地上有一个像狗房一样的小木屋，做工十分粗糙，应该是主人家的手笔。小木屋门口放着一个喂食的陶盆，看里面的食物残渣，应该是鸡肉。
恃文看到鸡肉，心念一动，已经猜出这里一定是阿楠的屋子。自己不吃鸡肉，却把鸡肉都给了宠物，看来是爱宠物如命了。不过究竟是什么宠物这么爱吃鸡肉呢？恃文走到小木屋前蹲下，闻到一股熟悉的骚味，便确信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从木屋里摸出一根坚韧的柔软细毛，脸上漾出一波笑意。果然是你，古墓中，小河边都有你的存在，你究竟是谁？
两人挨了大半天，都有些饿了，出屋后便避开村民溜到山坡下的小饭馆里吃饭。此时仍可听到半山处有人敲打铜盆召集村里人去祠堂灭火，可能因为村中的男人都被叫去挖掘古墓，人手不齐，所以祠堂的火到现在还未扑灭。
恃文见饭馆老板一点也不着急，便道：“老板，你怎么没去帮忙啊？”
那老板幸灾乐祸道：“呵呵，他们雷家的祠堂，简直像禁地一样，怎么会让我们外姓人进去？前几天考古队来叫人挖墓，我们外姓人也想去，人家就把我们挤兑得下不来台，今天这事儿啊，我们无论如何不会管。”脸上满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欠揍样。
潘渭尘看不得他那丑恶嘴脸，便转移话题道：“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老板一脸得意道：“好吃的东西简直说不清了。我们店是全村最好的饭馆，简直应有尽有，而且煮什么都好吃，包你们满意……”
恃文的眼睛在四周瞅了瞅，见这村子一共就这么一家小饭馆，怪不得他敢这么说了。
只听他继续唾沫横飞道：“……不过要说最好吃的啊，当然就属烤鸡了，那味道，简直没法说，你们要不要来一只？现在买的话简直划算得不得了，18块，还送一听啤酒。”
恃文一听，险些笑出声来。这挂炉烤鸡当年简直烂大街了，香飘十里，油滑诱人，排队的人能打得头破血流。可惜吃过一口后才知道味同嚼蜡，根本不想吃第二口。他见潘渭尘跃跃欲试，突然心中一动，说：“我们先点几个小菜吃着，你帮我们打包一只烤鸡，我们带走。”
老板见他如此识货，服务得格外殷勤。潘渭尘却是一脸不解，搞不懂他闹什么玄虚。
吃过饭后，恃文提了烤鸡去了一家临街的百货商店。潘渭尘不知道他又要闹哪样，却又不敢打扰到他，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小山村里常有一些野兽出没，它们糟蹋起庄稼来毫不脚软，让村里人头痛不已。因此小店里也会进一些捕兽笼，捕兽夹之类的货物来售卖。恃文选了个抓捕豪猪的捕兽笼，便信心满满地到半山腰阿久屋子附近的高草丛中躲好，然后把烤鸡放入捕兽笼，架设好机关，便等着猎物上钩。
潘渭尘本来想叫他赶紧回去，但看见他鬼鬼祟祟、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样子，又按捺不住好奇之心，蹲在他的身边旁观起来。
过了一会儿，夕阳滑落，黑幕遮空，半圆的明月挂在中天，星辰寥落，夜色颇为迷人。只是高草丛中蚊虫颇多，潘渭尘来回挥手拍打，显得极为不适。
恃文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潘渭尘摇头推拒道：“不用了，你脱了给我，你自己也要被咬的。还要很久吗？”
恃文看她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说：“还得一会儿。你先把衣服披上，回头帮我洗干净就成。”
潘渭尘嘴角一勾道：“想得倒美。”却还是听话地把衣服披在肩上，遮住裸露的双臂，心里暗道：奇怪，为什么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去质疑，总觉得只要是他做的，就一定是有道理的。
正怔怔地出神，突然听见远处的草丛中一声悉索响，跟着又是一声响动，却离得近得很多。她心里十分讶异：是什么东西，来得这么快？抬眼望去，见月光下一团刺猬大小的毛茸茸的东西飞一般向自己这边窜了过来，她本能地从手包里掏出匕首，拦在当胸位置。
不料那东西却不是冲向她，而是向铁笼中的烤鸡扑了过去。它刚掠进笼中，铁笼门便往下落去。那小家伙也是警觉非常，马上丢下到口的肥肉，向笼门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