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父母往事
后备箱中堆满了帐篷、传呼机等杂物,九尾狐小乖趴在一堆罐头中正吃一罐午餐肉,闻声抬起头来,见来人是潘渭尘,露出一副带着歉意的表情,然后继续埋头苦吃。原来九尾狐当晚从铁笼脱身之后,就在草丛内藏身,到半夜时才跑回阿楠家中。阿楠告诉它,宋潘两人早已下山去了。小乖想当面去跟两人道别,便一路嗅着他们的体味追下山去。眼看着就要追上两人的车,不料斜刺里杀出一辆悍马,把他们掳走了。小乖趁乱爬上悍马后备箱,想要伺机救人,岂料车上堆满了各色罐头,把小乖吃得忘乎所以。这馋嘴的家伙很快就被糖衣炮弹所击倒,把救人的事抛之脑后。
潘渭尘哪里知道内情,只以为小乖也是被他们绑来的,便把它从后备箱中抱出,摸摸它的背。小乖却抱着罐头,舍不得放手。
这时,远处传来隆隆车声,看样子应该是斯图亚特带着跟班杀来了。潘渭尘见恃文还在啰嗦,便叫道:“宋大哥,我们快走吧。”
恃文也听到车声,向吉米道:“你的伙伴来了,他们会救你的,坚持住,我先走了。”他把吉米的脑袋放到地上,然后跑到不远处扶起摩托车,骑上去后开到潘渭尘身旁。
潘渭尘抱着九尾狐坐上车。恃文向斯图亚特的方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便绝尘而去。
斯图亚特等人忙着对吉米进行施救,便没再追去。
摩托车开进市郊的一处公园时已是午后四点多,宋潘两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们一摸口袋,才想起手机和钱包都被那帮家伙搜去了,只能先找了一间杂货铺借了电话匿名报了警,然后准备回恃文家去。九尾狐不愿跟着他们,便摆摆手以示告别。
恃文突然想到一事,道:“你说你当日跟着张司空进山,后来失去了他的行踪,你能把那里的地图画下来给我吗?”
九尾狐似懂非懂地摇摇头。恃文连比带说,好不容易才让小家伙明白他的意思。小家伙用爪子在地上画着,有时会停下来抓耳挠腮,似在用心回忆当日的情形,过了好半晌,一副地图才出现在它的爪下。地图用粗线条勾勒,画得极为简单,上面只有两条交叉的河流和沿河的几座山,除此以外就再无其他。
恃文知道对一只动物无法苛求得太多,便放它回村去了。他自己则开着无证的摩托车藏在车流中回自己家去。好在此时正是上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辆挤成一团,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车是否有问题。
恃文的房子历史比较久远,是九十年代初修建的农贸综合楼——一楼是个农贸市场,二楼以上是居民住户。楼道内没有电灯,大白天也阴暗恐怖,电梯更是不可能有的。楼梯上的铁栏杆早已生锈,手一扶上去就一粒粒地往下掉铁锈。
两人呼哧呼哧地爬了十二道台阶,才登上恃文所在的顶楼。恃文按动门铃,门内传来喑哑的铃声。过了七八秒钟,一阵温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主人并没有马上开门,应该是先在猫眼里看了一眼,见到恃文的样子,才迫不及待地打开门来。
恃文还未脱鞋入屋,女主人已舞起了手势。看她的神情应该是责备恃文为什么搞得这么狼狈。她刚把手语打到一半,就见到恃文身后的潘渭尘,脸上的神情先是一怔,然后双眼放光,又飞快地打起手语来,不过这一次她的脸上兴奋不已。
恃文怕潘渭尘不高兴,忙轻描淡写道:“妈,只是普通朋友,刚好有事过来。”
潘渭尘暗想怪不得他会懂得手语,原来他母亲就是个哑巴。虽然有些同情他,但对他急于撇清同自己的关系还是有些不快,便斜了他一眼,然后微笑着向他母亲道:“王阿姨好。”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王阿姨,见她四十余岁上下,鹅蛋脸,皮肤白皙,五官娇俏,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眉眼之间似乎总含着笑意,好像不论发生何事,她都能乐观以对。
王阿姨王芳忙把他们让进屋中,请潘渭尘在沙发上坐了,拿来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给他们喝,然后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自己钻进厨房去了。
潘渭尘一边喝水,一边打量房中陈设。房子是三室一厅的老式结构。一个大客厅和一个小厨房在北面,南面是两间大卧室夹一间小客房。三个房间中只有小客房大敞着门。从潘渭尘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小客房狭长逼仄,里面只放了一张小床和一个小书架,架上摆了五六排书,瞧模样应该有二三百本之多。
室中的陈设十分简陋,多余的东西几乎一件也没有,所有的家具都是廉价的锯末合成板做成的,不过窗明几净,收拾得井井有条,令人颇觉温馨。
恃文招手叫她一起进房,跟着锁上房门。潘渭尘见他手持古剑,慢慢逼近过来,心里不由得又惊慌又有些期待。
不料恃文反复摩挲着剑鞘和剑柄,感叹古人巧夺天工的设计,然后用力一拔,把长剑抽离剑鞘。
室中寒芒一闪,冷氛四溢!长剑剑身将近一米,蜿蜒灵动有如河川,吞口处刻了两个古朴的文字,乃是秦篆“龙泉”。
原来这就是雷家村二号墓中被盗的古剑“龙泉”。几天前这帮家伙盗去了这把剑,却还没有来得及离境。恃文见宝剑锋利无比,忍不住拿指头轻轻一碰。不料就这么稍微碰触,手上竟然划出了一小道口子。“果然是吹毛断发”,他自嘲着掩饰尴尬。
此时两人都饿得头昏眼花,只好把绿珠和龙泉藏好,一起出房。
本来王芳在厨房做好了饭,见小两口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进房间,开心得合不拢嘴。不料还没过十五分钟,两人又一起走出房来,显得精疲力尽,脚步虚浮。王芳暗暗觉得自己的儿子亏待了潘渭尘,忙把她让到餐桌旁,请她吃饭。
宋、潘两人早就饿得狠了,吃起来格外香甜,把王芳看得欣喜不已。
吃过饭后,潘渭尘陪着王芳收拾了碗筷杯盘,切了水果端到茶几上摆好,然后才一起到沙发上闲坐。
王芳开了壁挂电视给他们看,自己却打手语说要出去一下。恃文知道母亲生怕她自己在潘渭尘面前太失礼,想要避出去,留下他们两人独处,便道:“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潘渭尘也适时地抓着王芳的手臂,道:“阿姨,我还想和你聊聊呢,您不要走。”她知道王芳会写字,便从茶几上移过纸笔来给她。
王芳见“准儿媳”如此懂事,十分欣慰,便跟她聊些闲天。潘渭尘见她一手字娟秀端庄,不由得有些惊讶,用眼神询问坐在一旁的恃文。
恃文知道她的意思,苦笑道:“我妈也是临江师大毕业的,出车祸前在中学教书。”
王芳笑着写道:“都那么久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潘渭尘道:“听说宋叔叔也是临师的,你们是同学?”
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丈夫,王芳顿时露出警惕的眼神来。她知道恃文一直想要追查当年的事,只是苦于没有任何线索,才无从下手。现在他叫潘渭尘来问,是认定自己不会驳了“准儿媳”的面子。但这件事情一直是她心里最深的隐秘,若是能说,她早几年就会告诉恃文了。
于是她呵呵一笑,打手势说临时有事要出门一趟,便飞也似地去了。
恃文尴尬地解释道:“我妈就是这样,一说起我爸的事情,就是这个反应。”
潘渭尘微一沉吟,道:“那个让你一直自卑的事情,是不是跟你父亲有关?”
恃文心里一震,却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所知的有限的情况说给潘渭尘听。
潘渭尘听完后沉思良久,道:“我觉得你母亲心中可能有所忌惮,所以不肯直说。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此事另有内情。你父亲还有什么朋友没有,我们去问问他。”
恃文想了想,道:“四楼的崔叔叔和我爸是大学同学,当年也是考古队的一员,他应该知道一些东西。”
潘渭尘笑道:“这么好的渠道你不用,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死磕你母亲一个人呢?难怪你什么也问不到。”
恃文不服气道:“崔叔叔也是个锯嘴葫芦,问不到什么的。”
潘渭尘胸有成竹道:“你瞧我的好了。”
两人一起下到四楼敲门,开门的正是崔叔叔。原来崔叔叔的儿媳刚生了对龙凤胎,他老伴跑去伺候月子了,所以屋里只有崔叔叔一个人。
三个人分宾主坐好,崔叔叔正要沏茶,潘渭尘便把手中的学生证在他面前一晃,道:“请问你就是崔志贤吗?我是古物征集办的潘渭尘,奉命调查十二年前的文物流失案。请问你认识宋思齐么?”
崔叔叔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什么古物征集办,再加上此时没戴近视眼镜,根本没看清潘渭尘手上的证件,但他认定恃文带来的人不会是来路不明的家伙,便道:“警官想问什么请尽管问吧。”
潘渭尘严肃道:“我追查这个案子已经半年多了,越查越觉可疑,总觉得此事另有内情。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嫌疑人宋思齐在生活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崔叔叔叹了一口气,道:“这个,让我从何说起呢?”
潘渭尘道:“就从你刚认识他的时候开始说吧。”
崔叔叔眼光迷离,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就从我跟他一起上学时开始说吧。”于是,他开始叙述起从前的事情来。
潘渭尘是个很好的听众,她自己不乱说话,只是在关键的地方才问上一两句,所以更加能激发讲话者说话的欲望。也许是潘渭尘引导得好,崔叔叔竟把许多隐秘的往事都说了出来,有些东西恃文竟一点也不知情。
原来恃文的父母高中时本来并不同校。宋思齐在原来的高中是个恃才放旷的家伙,隔三差五总有些诗文发表在报刊上,换点小钱回来上网、玩乐。正因如此,他的学业每况愈下,最终导致第一次高考失利。家人无奈,便托关系让他转学复读重考。他在新校园里结识了王芳。那时两人坐在前后桌,思齐见王芳单纯善良,便常常拿些笑话逗她,也时不时怼得她无言以对。
每天放学后,因为王芳不愿和太多人挤在一起,所以她都会在座位上看一会儿书才去餐厅吃饭。思齐便在她身后等着,一旦她起身离座,从前门出去,思齐便飞快地从后门出去,追上前去,造成偶遇的假象。
高考前夜,思齐向王芳表白,王芳俏脸飞红,害羞地说如果两人能进同一所大学,便在一起。后来两人如愿一起进了临江师大,成了令人羡慕的金童玉女。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运动……双方都成为彼此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大四那年的迎新晚会,王芳要在《奔月》这个节目中扮演嫦娥。思齐用一顿饭“买通”了演后羿的崔叔叔,换走了他的装备。然后在节目开始时叫崔叔叔和他其他几个死党把古装挎弓的他用绳索拉得飞上舞台,在观众和王芳的惊呼声中慢慢走向王芳,同时嘴里缓缓念出一首蹩脚的诗来:娥女乘风上九霄,吴子同邻做桂樵。桂下双眸望心回,祈尔切莫充人娇。
台下的观众都没明白他念的是什么意思,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瞎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只有王芳细细咀嚼他的那首打油诗,道:“为什么是这四个字?”
思齐靠到她的耳边,对着她的耳蜗吹了一口气,逗得她耳根通红,才细语道:“我在相见时已开始想念,因为我知道我们即将分别。”他们今年已是大四,很快就要实习、毕业,然后各奔东西,所以思齐才会有此一说。
王芳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投进他的怀里,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这两句来自宋代词人李之仪的《卜算子》,是王芳最喜欢的作品之一。
当时的大学还不如今日这么开放,宋思齐的做法在学生间引起轩然大波,直到两三届以后,还有人津津乐道这个话题。
但潘渭尘的文字水平稍差一些,听到这里实在有些忍不住,便道:“阿姨说的‘四个字’那一句是什么意思啊?究竟是哪四个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