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化为无形
“我也知道这很荒谬,但我就是这么觉得,”潘渭尘攥紧了拳头,连声音都有些变了,“宋大哥是个感性的人,重情重义,可是你却很理性,凡事精打细算;宋大哥爱憎分明,吃软不吃硬,你却是面面俱到,处事圆滑;宋大哥做事往往是随性而为,顾前不顾后,你做事情却好像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妹子,每个人都是矛盾的集合体,性格是多变的,怎么可能身上有那么单一的标签?你把每个人都当作《三国演义》,忠义的永远忠义,奸诈的绝对奸诈,隐忍的百般隐忍,然而真正的情况是,每个人都是《水浒传》,既可以像打虎时慷慨义气的武松,也可以变成血溅鸳鸯楼时残忍的武二,哪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此时两人已到潘渭尘的宿舍楼下,恃文把车停在大门旁,转过头来看着她道。
潘渭尘盯着他的双眼看了许久,道:“我还差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宋大哥的眼神令人如沐春风,而你的眼神却像千年寒冰,仿佛随时就要刺穿我们每个人的心胸一般。你的眼眸冷静得可怕,理智得吓人,我真的一刻也不愿和你多待。究竟是你占用了他的身子,还是你变成了他的样子?”
恃文听到此话,顿时感觉有如晴天霹雳,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你相信我,我就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潘渭尘的眼神重新变得柔和起来,道:“好,宋大哥,我相信你。”说着,下车上楼去了。
恃文开车回到家,见母亲不在,便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一下胡乱吃了一点。吃过饭后,他一边洗碗,一边想着潘渭尘的话,“你不是他”,“你的眼神像寒冰”,“你理智得吓人”。然后又想到一件很诡异的事——从昨天开始,他应该有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过了。刚才在车上时,众人都是一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模样,唯独他仍然是精神抖擞,全无困乏的感觉。潘渭尘说得不错,真的是不对劲,很不对劲。可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出现了反常的情况呢?恃文从进入映天峡后开始慢慢回想。
刚进去时虽然有很多匪夷所思的所见所闻,但都还属于正常的范畴,并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是,自从他在墓室里见到那个狰狞的脸谱后,怪事就接二连三地来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左右着他的想法,影响着他的判断,其中最厉害的一次,就是他险些用何祉延的身子来挡吉米的子弹。当时他就曾被吓了一跳,惊讶于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但那时候情况紧急,自己来不及细想,现在想来,当真是莫名其妙了。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蓦地里,一个大胆的念头跃入他的脑中。他把碗丢入水池里,迫不及待地跑回卧室,找出背包中的《孟德日录》和《青囊书》,仔细地读了两遍,仍是不得要领。突然,他想起了那张发黄的纸片,写着古诗《老将篇》的那张纸片。
他打开纸片看了三遍,心道:是了,这应该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了。于是他认真地把古诗从第一句“狼烟起东都,万里尽兵戎”念到最后两句“解甲归田处,世间无纷扰”,可是一切如常,根本没有什么状况发生。难道我的猜测是错的?他来回踱步,想到在墓室里时,曾随口把“自得此宝后,策马扫妖娆”这一句念诵了三遍,便尝试着把“卸甲归田”这一句也念了三遍。
就在第三遍最后一个字念完时,他只觉得脸上一麻,跟着全身一个哆嗦,就像触电了一般。他伸手往脸上一掀,果然掀下一张脸谱来。不错,就是这个东西了。在墓室里时,因为恃文误念了三遍口诀,所以这个脸谱自动戴在了他的脸上,而要脱下这个脸谱,就需要“卸甲归田”这一句口诀了。
这个东西真是邪门,被人戴上后就化为无形,旁人根本看不见,但它又十分诡异,会控驭人的心神,令人不知不觉做出十分荒诞的举动来。恃文怕这东西继续做怪,便把绿珠从脸谱上抠下来,刚想着如何将它毁去,便接到了伏教授的电话。伏教授并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他是否疲乏,如果方便的话,可否现在就去别墅一趟。
看来是伏明轩忍不住泄露了口风,所以伏教授想向恃文了解一下情况。恃文这样推测道。也好,不如就把这个脸谱交给伏教授,看他如何处置。
于是他把脸谱放入背包,又在包里整理了一下《孟德日录》和《青囊书》,才背着背包开车去别墅。
开门的是伏明轩。他一脸倦容,似乎因为恃文的门铃扰他清梦而有些不耐烦。不过他见到恃文时还是有些惊讶:“靠,你干嘛现在来了?”
看来不是他泄露的口风,恃文心道。他随口道:“教授让我过来一下。”
伏明轩懒得招呼他,道:“爷爷在书房,你自己去吧。”
恃文走到书房门前,正要敲门,就听得房内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是小宋么?进来吧。”
恃文推门而入,随手带上了门,见伏教授坐在办公桌后,向桌前两张椅子一指,说:“随便坐吧。”
恃文在右边一张椅上坐了,抬眼见伏教授身后的书柜上摆满了书,按历史朝代一格格地分列得清清楚楚,各柜横条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先秦”、“秦”、“汉”一直到“民国”,条理十分清晰。恃文心中十分惭愧。他自己一向是好读书不求甚解,看过就丢,阅过就忘,更没有做读书笔记的习惯,而这也正是他在知识储备上输给陈伟的原因。
就这样出了一会儿神,突然发现伏教授在看着自己,恃文忙掩饰性地尴尬一笑,道:“教授找我有事?”
伏教授微微一笑,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卷轴摊在桌上,道:“你帮我瞧瞧这几个字写得如何?这幅作品,是我当年六十岁生日时,一个学生赠与的礼物。”
恃文一见到这幅卷轴,便有些坐不住了。让他震惊的不是卷轴里的内容,而是纸上的字迹:“这是……”
“不错,”伏教授微微一叹,“这的确是你父亲的笔迹。”
恃文右手发颤从纸面上抚过,双眼微微有些湿润。纸上写的是四个楷书大字“心为形役”。
伏教授见他出神,提醒道:“这四个字如何?”
恃文吸了一下鼻子,道:“这四个字来自于陶渊明的《归去来兮》,意思是作者心中虽然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然而却为身体和虚名所累,不得不做一些为五斗米折腰之事。我父亲送这幅字给你,应该是觉得老师本来可以活得更加洒脱自如。”
伏教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恃文只好继续道:“这几个字,端方工整,遒劲有力,在我父亲的书作里,属于上乘了。他用楷书来写这几个字,也是大有深意的。众所周知,在篆隶草行楷诸般字体中,楷书是最周正,最规矩的。正因为规矩,所以处处透出掣肘和顾忌,而这个,和‘心为形役’四字也是暗合。”
“这么说,你是觉得这幅字完美无瑕了?”伏教授轻笑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
恃文却摇了摇头,说:“那倒不是。我父亲的字帖里,也有一个致命伤。我父亲一向崇尚洒脱自然,随性而为,所以他写这四个字时,绝对领略不到真正的‘心为形役’。”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潘渭尘说他“随性而为”,不由得在心里自嘲道:看来这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伏教授赞赏地点点头,道:“说得不错,一针见血。”跟着语重心长地说:“我曾和你父亲说过,他的优点是先公后私,处事公开公正,短板是比较感性,做事率性而为,若能理性一些,三思而后行,则前途不可限量。可惜啊——”
恃文心里正跟着感叹,忽见伏教授的目光如电般射了过来,仿佛要射穿恃文的内心一般,看得他头皮直发麻。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话锋一转,道:“你们这次出行,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恃文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是……是我的主意。”
伏教授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说:“这次的出行,可有什么收获?”
恃文直到此时才明白伏教授为什么要先提他的父亲:他说父亲“先公后私”、“处事公开”,其实是想让我把一路上的见闻和收获通通说给他听,不要藏私。其实自从摘下面具以后,他就有心要把此事一字不落地说给伏教授听,所以他此时也就不再拐弯抹角,而是原原本本地把一路上的事说了出来。
伏教授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紧要处问上几句。他所问的东西总能切中要害,对于搞清整条脉络很有助益。说到那个脸谱时,一向泰然自若的伏教授突然微微色变。但他却没有心急打岔,反而安静地把恃文的叙述听完,才道:“那个脸谱现在何处?”
“在这里。”恃文说着,从背包中取出脸谱和两本古籍来。
伏教授接过脸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
恃文忙问道:“老师,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么邪门?”
伏教授又看了两遍,才把脸谱放到桌上,说:“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不是脸谱,而是一个被砍下来的头颅。”
恃文不可思议地道:“什……什么意思?”
“看完这个,你应该就能明白了。”伏教授道。说着,他用手在脸谱的两个耳垂处一按,只听得“嗒”一声,本来正面朝上的脸谱突然多出了两张脸,一张朝左,一张朝右。
恃文惊得张大了嘴巴,好半晌才道:“难……难道是……蚩尤?”
伏教授肯定地道:“不错。关于蚩尤,你有多少了解?”
恃文综合看过的各种资料道:“传说蚩尤是九黎部落的首领,有三头六臂,吃铜沙,饮铁水,因为要和炎黄部落争雄,所以和黄帝爆发了一场大战,便是著名的涿鹿之战了。蚩尤战败,被黄帝拿轩辕剑斩下头颅。那头颅被埋在华山脚下,后来化为血枫林,人畜入之则死。而蚩尤生前所领部众,则尽数被迁往偏远之地安置。”在伏教授面前,他可不敢乱说一些时髦词汇。
伏教授道:“我年轻时,曾在边地待过,见过当地少数民族祭祀蚩尤。他们所挂的画像,和这脸谱倒有几分相似。”
恃文质疑道:“就因为这个?”
伏教授知道恃文和他父亲一样不会轻易被说服,笑道:“自然不是。正所谓‘孤证不立’,我要是拿这个说服你,你当然不会心服。”他把手中的脸谱递了过来,道:“你再摸摸这脸谱下巴的地方。”
恃文拿手一摸,只觉切口平整锐利,道:“的确很像被人用利器砍下来的。但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伏教授微笑着继续道:“还有一个佐证。三年前,在湖北卧牛山二号春秋墓,出土了不少陶器,漆器,但因为墓室在先前已被盗掘过,所以里面值钱的金银玉器所剩无几。因此这座墓葬,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
正所谓十墓九盗,这种情况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伏教授继续道:“去年元旦,有个做古玩生意的朋友找到我,请我帮他给一件东西掌掌眼。原来他从一个二道贩子手中收了一张先秦的帛书,却又有些不敢笃定,便让我过过目。”
“难道是那座春秋墓里被盗的东西?”恃文道。
“不错,”伏教授微笑道,“那帛书本该放在墓主棺椁之内,置于他头颅旁的一个漆盒中的,可惜被盗墓贼取了出去,弄得字迹都有些模糊了。我通读下来,才了解到跟这个脸谱有关的事。”
恃文听到那帛书的内容竟然跟脸谱有关,不由得身子趋前,急切地问道:“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