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心慌
长乐宫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洒落在青砖地面,却暖不透殿内刺骨的疏离。
圣云僵立原地,修长的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垂落。
九五之尊,执掌天下万里河山,朝堂之上万人俯首,六宫之中无人敢逆他半分心意。
他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刻。
被逐。
被他从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满心满眼唯他一人的陈海芙,客客气气、有理有据地逐出宫门。
从前的陈海芙,何曾舍得让他半分难堪?
哪怕是他深夜醉酒、宿在别宫,哪怕是他当众冷落、偏宠他人,她永远温顺等候,永远柔声挽留,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爱慕与牵挂。
可如今。
她礼数周全,言辞恭顺,字字句句都是君臣本分,唯独没有半分私情。
那一句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不是臣妾一人的靠山,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终于真切感知到——
陈海芙的那颗心,真的冷了。
彻底死了。
“你就这般,不愿多看朕一眼?”
圣云薄唇微启,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凛冽威严,只剩下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与不甘。
他居高临下惯了,这一生,从未对谁低头迁就。
后宫妃嫔费尽心思讨好,朝堂臣子极尽恭敬顺从,所有人都围着他的意愿打转。
唯独陈海芙,在他终于回头想要多看她一眼的时候,毅然转身,不再回头。
陈海芙垂着眸子,长睫覆下一片浅浅阴影,遮住眼底所有寒凉心绪。
她身姿纤弱,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深宫寒夜里的白花,干净、清冷、无牵无挂。
“臣妾身子不适,身心俱疲,只想静养安歇。”
她不接他的话,不回应他的试探,只用最稳妥、最无懈可击的理由,将他所有情绪、所有试探尽数隔绝在外。
不再争辩,不再解释,不再委屈,更不再期盼。
爱意散尽,便是心如止水,再无波澜。
圣云凝望着她毫无温度的侧脸,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盛。
他忽然无比痛恨自己从前的愚蠢与凉薄。
三年朝夕相伴,三年满心偏爱,她把最纯粹、最滚烫的真心捧到他面前,被他随手搁置,被他冷眼辜负,被他权衡利弊弃之不顾。
雪贵妃骄纵跋扈,他包容纵容。
众妃争宠献媚,他淡然周旋。
唯独那个最真心待他的人,被他忽略三年,被人人肆意欺辱,受尽磋磨伤痕累累。
“朕不走。”
圣云敛去眼底所有落寞,语气带着一丝偏执的固执,是他从未有过的迁就,“今日朝政无事,朕留在长乐宫陪你。”
从前是他不屑留宿长乐宫,次次敷衍离去。
如今是他甘愿停留,却被她百般推开。
风水轮流转,不过短短数日,局势已然彻底颠倒。
陈海芙闻言,终于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眸干净透彻,没有嗔怪,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陛下后宫佳丽三千,处处皆是温柔乡,何必委屈自己,留在臣妾这清冷破败的长乐宫?”
她语声轻柔,字字清淡,却句句诛心。
从前她不懂,为何他坐拥万千春色,从来不肯为她停留片刻。
如今她懂了,也彻底不在意了。
他的宠爱太廉价,他的温柔太敷衍,他的情意太凉薄。
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现在弃如敝履。
圣云心口又是一阵闷痛,被她句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刺得溃不成军。
“别处再好,都不及你这里。”
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话,他从未对任何女子说过。
他风流多情,阅尽六宫美色,向来吝啬情话,从不给任何人独一无二的偏爱。
可这一刻,他发自内心地觉得。
六宫姹紫嫣红,万般温柔,都抵不过一个安安静静、清冷疏离的陈海芙。
热闹喧嚣的盛宠太乏味,唯独她的清冷孤寂,让他心绪难平,让他万般牵挂。
陈海芙淡淡勾唇,掠过一抹极浅、极凉的笑意。
不及眼底,毫无暖意。
“陛下说笑了。”
“臣妾不敢当。”
永远的恭敬,永远的疏离。
彻底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
圣云看着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无奈、心慌、愧疚、后悔,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几乎快要压垮他所有的帝王矜傲。
他放低姿态,一步步褪去九五之尊的高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迁就:“海芙,朕知道,你心里有气。”
“是朕从前不好,忽略了你,冷落了你,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这是他登基三年,第一次低头认错。
第一次放下帝王尊严,对着后宫妃嫔,坦诚自己的过错与凉薄。
若是换做从前,陈海芙听见这句道歉,定会热泪盈眶,欣喜若狂,所有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可现在。
她只觉得可笑又讽刺。
迟来的道歉,比草都轻贱。
伤害已经造成,身子已然受损,真心已然耗尽,一句轻飘飘的认错,又能弥补什么?
“陛下言重了。”陈海芙微微屈膝,礼数完美无缺,“君为天,臣为地,帝王心意,臣妾不敢置喙,更不敢有半分怨气。”
无爱,便无恨。
无盼,便无怨。
她如今,早已不怨他的冷漠,不恨他的偏袒,只是再也不爱他了。
仅此而已。
圣云看着她彻底通透、彻底释怀的模样,心底的恐慌无限放大。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闹、她怨、她哭、她闹脾气。
而是她这般,彻底放下、彻底无所谓。
闹,是还在乎。
怨,是还深爱。
唯有淡然疏离,是彻底斩断过往,再无半分牵扯。
“你当真,半分不在意了?”圣云死死盯着她的眼眸,嗓音微哑,带着一丝卑微的试探。
陈海芙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平静、坦荡:“深宫度日,只求安稳余生,情爱牵绊,本就是虚妄泡影,臣妾早已看透。”
情爱泡影。
三年痴心爱恋,在她口中,变成了一场虚无虚妄的泡影。
圣云身形微僵,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感席卷全身。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他失去她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再也没有一个小姑娘,会满眼星光奔赴他而来,会事事以他为先,会默默忍受所有委屈,会爱他爱到卑微尘埃里。
再也没有了。
“好。”
良久,圣云缓缓吐出一个字,眼底的威严、偏执、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晦涩与悔恨。
他不再逼迫她,不再强求陪伴。
他怕逼得太紧,会让她更加厌恶,更加远离。
“朕不扰你静养。”
他退让了,妥协了,卑微了。
九五之尊,第一次在后宫女子面前,节节败退,心甘情愿俯首迁就。
“但朕有言在先。”
圣云深深凝望着她清冷素净的容颜,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带着帝王独有的偏执笃定。
“往后六宫之中,无人再敢欺你半分。”
“雪贵妃不行,朝中世家不行,宫外陈家更不行。”
“朕护你。”
短短三个字,重若千斤。
是他迟来的偏爱,是他迟来的守护,是他倾尽帝王权柄,想要弥补的亏欠。
从前三年,他疏于守护,让她遍体鳞伤。
往后余生,他想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
只可惜,他醒悟得太晚。
陈海芙心底毫无波澜,只是淡淡颔首:“谢陛下恩典。”
依旧是疏离淡漠的道谢,没有欣喜,没有动容。
圣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发涩,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他沉默伫立片刻,万般不舍,万般悔恨,最终只能转身离去。
挺拔的帝王背影,第一次带上了落寞孤寂的底色,再也没有往日的张扬凌厉。
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
隔绝了帝王的身影,也隔绝了他迟来的情意与愧疚。
偌大长乐宫,终于彻底归于安静。
紧绷了许久的陈海芙,身子微微一松,缓缓落座在软榻之上。
翠儿连忙上前,眼底又疼又喜:“娘娘!陛下他……他真的变了!他第一次这般护着您,第一次低头认错,他心里是有您的!”
从前的陛下,冷漠凉薄、权衡利弊,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低头,更不会坦诚自己的过错。
可今日,他卑微试探、主动迁就、真心维护,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对娘娘,早已不一样了。
陈海芙抬手轻轻按住微凉的小腹,眼底掠过一抹清冷寒凉的笑意。
“变了又如何?”
“太晚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却无比坚定。
“我最苦、最痛、最委屈、最需要人守护的时候,他不在。”
“我夜夜腹痛难忍、日日汤药伤身、被人算计折辱、孤立无援的时候,他在温柔乡,在权衡朝堂,在漠视我的所有苦难。”
“如今我心死梦醒,不再期盼、不再深爱,他幡然醒悟,迟来守护,毫无意义。”
破碎的真心拼不回来,受损的身子养不回初时,逝去的三年光阴再也回不去。
伤害既定,疤痕永存。
她不会因为他几句道歉、几分迁就、一次维护,就轻易重蹈覆辙。
一次痴心,遍体鳞伤。
二次动情,便是愚蠢。
翠儿闻言,瞬间红了眼眶,重重点头:“奴婢懂了!娘娘再也不要受委屈了!咱们不靠帝王宠爱,咱们自己护住自己!”
“嗯。”
陈海芙微微颔首,眼底锋芒渐露。
“接下来,加快查探。”
“送药宫女、雪贵妃把柄、陈清瑶宫外勾结证据,一一收拢,尽数存档。”
“他想弥补,是他的事。”
“我要复仇,是我的事。”
从今往后,她不争爱,不争宠。
只争公道,只报血仇。
她被毁去的子嗣、被磋磨的身子、被践踏的尊严、被辜负的三年深情。
她会亲手,一一讨还!
……
而宫外长廊。
圣云并未走远。
他缓步走在夜色长廊之下,晚风萧瑟,吹得龙袍衣角猎猎作响。
贴身太监李福全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不敢多言,却清晰地看见,自家陛下脸色难看至极,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烦躁。
一路沉默无言,直至走到宫道拐角。
圣云骤然驻足,望着长乐宫紧闭的宫门,眸色沉沉,冷声开口。
“李福全。”
“奴才在!”李福全连忙躬身。
“去查。”
圣云嗓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沉重。
“彻查长乐宫近三年所有汤药、所有吃食、所有宫人异动。”
“查雪贵妃,查陈家,查所有和陈海芙近身接触之人。”
“朕要知道,她这三年体弱不孕、久病难愈的真相!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方才陈清瑶的慌乱躲闪、方才那句暗藏玄机的低语、方才太医的诊断,尽数在他脑海盘旋。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
陈海芙的体弱,绝非天命福薄。
这三年,她看似久病孱弱、难以受孕的背后,藏着一场绵延三年的暗害阴谋!
一场差点毁了她一生的阴谋!
而他,身为帝王,身为她倾心相待之人,整整三年,一无所知,冷眼旁观!
一想到这里,圣云心底的悔恨与暴怒几乎快要吞噬理智。
谁敢害他的人!
谁敢在他眼皮底下,暗害他放在心尖的女子!
查!
彻查到底!
所有牵涉之人,所有作恶之人,他必一一揪出,血债血偿!
他亏欠她的,他会用一辈子,一点点尽数弥补!
哪怕她如今不爱他,哪怕她疏离他、推开他。
他也绝不放手。
余生漫漫,他耗得起。
他定会一点点捂热她冰封的心,定要让她重新看向他,定要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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