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沉重冠冕

　　“王上……”

　　黑暗如粘稠的泥沼，包裹着凌苍的意识。

　　那个遥远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可他不想醒来。

　　醒来做什么？面对满目疮痍的东海？面对因他决策而凋敝的子民？

　　他不是一个好君王，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这沉重的冠冕早已将他压垮。

　　灵魂深处只剩一片废墟。

　　“王上，神女……”

　　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强撑着平稳，

　　“司钥自请散去仙元，以身祭献九幽海眼，如今甘霖遍及东海魔域，万物复苏，大地重现生机。百姓们……都很欢喜，日夜祷祝，都等着您醒来，亲眼看看这新生的东海……”

　　神女……司钥……

　　散去仙元…..

　　凌苍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寝殿穹顶，雕梁画栋依旧，却再也映不进他空洞的眼底。

　　“王上！您醒了！”

　　守候在侧的长恒惊喜万分，慌忙上前。

　　凌苍没理会他们，只是定定地望着上方。

　　良久，一滴浑浊的泪渗入鬓边的白发。

　　几日后，身体勉强恢复了些许气力，凌苍便强撑着，召集群臣于议政大殿。

　　曾经庄严肃穆的大殿，如今在凌苍眼中，只余下冰冷与讽刺。

　　他端坐于王座之上，龙袍加身，却感觉那重量几乎要将他这副残躯彻底压垮。

　　诅咒加身，命不久矣。

　　他已如枯槁的老人。

　　阶下，以萧敬舟为首的文武百官肃立。

　　人人脸上都带对未来的期盼，更有着对王座之上那位君主的深深忧虑与敬畏。

　　凌苍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萧敬舟身上。

　　这位跟随他征战半生的将军，差点由于他的私欲永困魔域。

　　如今，凌苍好像已经无牵无挂。

　　他错怪溟，困他于东海百般折磨。

　　他恨诅咒，不信天命残害族人。

　　甚至搭上了自己唯一的血脉。

　　像他这般的人，何必再居庙堂之高。

　　他开口了。

　　“萧卿。”

　　萧敬舟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在！”

　　“自今日起，这东海龙宫的王位，这万里海域的担子，便交予你了。”

　　“什么？！”

　　萧敬舟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王上！万万不可！末将何德何能……”

　　“本王意已决。”凌苍打断他，带着一种君王最后的威严。

　　“司钥以魂祭天，换得东海生机。她已替本王…替东海，偿还了所有。本王……”

　　“再无颜面，也无心力，安坐此位。”

　　他抬手，长恒颤抖着捧上象征着东海至高权力的玉玺。

　　凌苍的目光落在玉玺上，那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曾是他追逐一生的权柄。

　　如今，却只觉得是烧红的烙铁。

　　他亲手拿起玉玺，一步步走下王座。

　　他走到依旧跪着的萧敬舟面前。

　　“萧卿，接印。”

　　凌苍将玉玺递出，“你为人刚正，治军严明，心怀百姓。”

　　“由你执掌东海，本王……放心。”

　　“王上……”

　　萧敬舟看着眼前递来的玉玺，又看向凌苍那双疲惫的眼眸，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明白了，这不是商议，是托付，更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卸任。

　　眼前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龙王，

　　心，已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头顶，以最郑重的姿态，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入手冰凉，重如千钧。

　　“臣……”

　　萧敬舟的声音有些发涩。

　　“萧敬舟，领命！必不负王上……不负东海万民所托！”

　　凌苍看着他接过玉玺，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卸下了背负很久的枷锁。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有些蹒跚，

　　一步步走向殿外。

　　殿外，晨光熹微。

　　甘霖过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

　　凌苍孑然一身，走入那片新生的晨光里，背影萧索，却又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自由。

　　他要去哪里？无人知晓。

　　东海龙宫的权柄与喧嚣，与他再无瓜葛。

　　他的余生，只属于那份无法弥补的亏欠。

　　静静等待着死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