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聒噪的小麻烦

　　时光荏苒，那个曾被云将抱在怀中，一笑便止住啼哭的婴孩已在懵懂中长到了七岁。

　　幻境依旧稳固如初，

　　没有丝毫要崩塌的迹象。

　　云将盘膝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周身气息冷得几乎要冻结潺潺流水。

　　他堂堂九天杀神，竟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这荒谬的境遇，简直是奇耻大辱。

　　强行撕裂幻境，回归九天沉睡？

　　念头闪过无数次。

　　可冥冥中似有枷锁，将他与此地、此子牢牢系住。

　　他不解，更不甘。

　　萧昭依旧在青丘经营着那些铺子，生意越发红火，人也愈发圆滑世故。

　　唯有云将，心绪再难如从前般澄澈轻松，闲云野鹤的日子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像一头被迫蛰伏的凶兽，焦躁地在无形的牢笼中踱步，目光却不得不时时投向那茅屋的方向。

　　看着那个小东西一点点长大。

　　七岁的孩童，名唤阿澈（柳小青所取，或许带着对恩人模糊的感念），生得玉雪可爱，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灵动异常，却又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早慧。

　　他常在茅屋附近的小溪边玩耍，捉鱼虾，打水漂，笑声清脆。

　　是这片沉寂山林里唯一的鲜活生气。

　　这一日，夕阳熔金，将溪水染成流淌的琥珀。

　　阿澈赤着脚丫，在浅滩处追逐着一只碧绿的蜻蜓，水花溅湿了他卷起的裤管。

　　忽然，他追逐的脚步顿住了。

　　溪水对岸，一株姿态奇绝的老柳树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如孤峰翠竹，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些许。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绝的轮廓，长睫微垂，正凝望着溪水中跳跃的碎金，整个人好似融入了这片山水，又独立于万物之外。

　　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

　　阿澈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山里的樵夫粗犷，城里的商贾喧闹，母亲温婉但带着烟火气。

　　而眼前这个人，像他从母亲枕边故事里听来的仙人。

　　不，比故事里的仙人还要好看，

　　还要……遥远。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阿澈小小的心脏。

　　他忘记了追逐的蜻蜓，忘记了脚下的溪水，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水里，睁大了眼睛。

　　一瞬不瞬地望着对岸的青衣人。

　　云将早就察觉到了这小东西的靠近，只是懒得理会。

　　他正沉浸在自己郁结的心绪里，盘算着是否该给这稳固得恼人的幻境再来一次冲击。

　　然而，那道过于专注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孩童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喜欢？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耐地抬眸，冰冷的视线精准地投向溪水中的孩童。

　　四目相对。

　　阿澈非但没有被那冰冷的眼神吓退，反而像是被那深邃的眸光牢牢吸住。

　　他小小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比夕阳更灿烂的笑容。

　　“仙人！”

　　“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

　　云将：“……”

　　见过？

　　呵，真是老土。

　　阿澈见他不答，也不气馁，反而迈开小短腿，蹚着溪水就朝他这边跑过来。

　　水花溅得老高，打湿了他的衣襟。

　　“仙人仙人！”他跑到云将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

　　“我叫阿澈！清澈的澈！我娘说，这是希望我像溪水一样干净透亮！”

　　他自顾自地介绍着，语气欢快得像只小鸟，“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你住在这山里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云将垂眸，看着这个只及自己腰高的小不点。

　　孩童的皮肤白皙细腻，因为奔跑和兴奋小脸泛着红晕，那双黑亮的眼睛生的漂亮干净。

　　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冷峻的面容。

　　这双眼睛……

　　莫名的….非常熟悉。

　　他依旧面无表情。

　　“我不是仙人。”

　　云将终于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仙人？”

　　阿澈歪着小脑袋，一脸的不信。

　　“你又好看又年轻，确实不像画本上面的仙人，他们都是头发白了的小老头。那我喊你神仙…哥哥好不好？”

　　神仙……哥哥？

　　云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神仙哥哥，你一个人在这里看水，是不是很孤单呀？阿澈陪你玩好不好？”

　　他看着那只带着溪水温凉的小手快要碰到自己的衣袖，最终，在触及的前一瞬，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

　　“离我远点。”

　　阿澈的手落了空，小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

　　他并不害怕云将的冷淡，反而觉得这位“神仙哥哥”连拒绝人都这么好看，

　　这么……特别。

　　“神仙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澈锲而不舍地问，小小的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仰头望着云将。

　　云将第一次觉得，这“保姆”的差事，似乎比他预想的……

　　还要麻烦得多。

　　这小东西，比任何神兵利器都难缠。

　　或许他应该让萧昭滚来应付这个小东西。

　　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流淌的溪水，不再理会身边这个聒噪的小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