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凛凛之心
初一走了,林萧独自站在那街巷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无凛凛之心者,行无所止。
裴司南……是这么说他的吗?
他突然有些冷,止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今夜没有繁星,连月色都不见多少。
那街巷并不是主道,只有偶尔几家的门口亮着稀微的光,愈发衬得周遭昏暗无边无际。
天地间的景象褪去,就只剩得他一人站在这漆黑的街巷里,没有灯,也没有门。
他看不清这街巷通往哪儿去,前后的尽头都只是更深更浓的暗色。
这是哪?他怎么会在这?
裴司南呢?
“先生。”林萧突然喊了一声,急急忙忙地往前跑,慌乱地四处张望,“先生你在哪?”
回声荡得很远,却没有人回答他。
无凛凛之心者……
不……不是的……
林萧跑得跌跌撞撞,好像马上就能摔下去,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在寂静中显得分外粗重。
他有怕的,他真的有怕的。
“先生!”
“先生!”
林萧边喊边跑,像迷路了一样四处乱闯,前方突然一片绽开的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条大街在眼前展开,两旁的灯笼像流虹一样蜿蜒而去,人声鼎沸,再过两日便是除夕了。
林萧愣愣地停了脚步。
是了,这里是金陵城。
街上的人群摩肩接踵,却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突然想起裴司南唯一一次和他在街上闲逛,看他出神还问他说栗子好吃吗,其实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哼,老狐狸,就知道耍他的。
林萧吸了吸鼻子,不自觉地就模糊了视线,眼前的繁华好像节节碎裂,最后只剩得裴司南一人孤身立于堂前,跟他说:
我不管你了。
他一下心悸,急急忙忙伸手去抓,不成想却撞了个人,磕得鼻梁生疼。
“哎哟,哪家的孩子,怎么胡冲乱撞的。”
林萧回过神来,迷茫地看了那大婶一会儿,突然就跑了。
“唉!你这死孩子,撞了人连个话都没有,还有没有人管了啊!”
当然有!
林萧心里任性而执拗地想着,他跑回了裴府。
隔开了街市的繁华,这里独成一派的安静。
林萧本以为自己会在门口犹豫一阵,但事实上他几乎连片刻停留都没有,飞奔着就往里头闯。
守门的小哥吓了一跳,以为是哪儿来的贼人,眼见着就抄家伙打人了,幸好最后那一刻看清了来人。
“公……公子?”
林萧一把拽住他:“先生呢?先生可在?”
守门小哥点了一下头,便见林萧撒开了他,拔腿就往里跑,拦也拦不住。
“诶!公子!”
林萧直愣愣地冲去了裴司南的院子,推开门便见一个身影立于树下,伸手拨弄着枝叶。
他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二话不说扑过去咚的一声跪下,然后俯身向他叩了个头。
裴司南有些许吃惊,微微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林萧的正礼:“你这是做什么?”
林萧微微抬起身,却并没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袍摆:“先生,弟子知错,求您原谅。”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话都有些说不顺,心中百转千回,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停了下来。
裴司南垂眸看了他一会儿,等了半晌,也等不到下一句。
他没做什么评判,只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你不必如此。知错与否,但凭本心,我并无责你之意,自然也无原谅一说。”
“不!不是!”林萧急急地抬起头来,伸手要去拽他的袍角。
裴司南又是微微推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林萧一手抓空,心里如坠冰窟。
裴司南不肯让他碰了……
一股心酸和委屈涌上了喉间,林萧却不敢在这时候哭。
他收了手,仰头望着裴司南,脸上弥漫着仓惶无措:“先生,我还什么都没做过,所以,您之前说的话,不作数的。”
裴司南淡淡地看着他:“什么不作数?”
林萧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像是鼓足了勇气:“您是收我入了府,可我从未行过拜师礼,也没给您奉过茶,别人都喊的师父,我却喊的先生,所以您与我的关系,根本就未曾定下来过。既如此,您便不能说逐出师门。”
裴司南:“我不曾说过。”
林萧提了点音量急道:“您就是那个意思。”
裴司南看了他一会儿:“你是来怪我的?”
林萧敛了语气,微垂了头:“不,不是……弟子不敢。”
他有些埋怨自己,眼下是回来认错的,可他这说的都是什么?
脑子纷乱,要理的东西太多,一时间理不清楚也不知从何说起,他只知道自己决不能这么被撵出去。
林萧两手垂在身侧,捏紧了衣袍,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着抖,再抬起头时,目光却定定地落在裴司南身上。
“家父之前邀您为西席,是家父的意思,今日林萧斗胆,想拜您为师,日后教责训勉,皆听先生之言,绝不敢心有所怨。”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切又坚定,生怕中间被什么打断了一样,直到说完了,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
裴司南微微眯了眼眸,目光冷厉如剑,居高临下直直地看着林萧。
林萧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底气,在裴司南的注视下根本剩不了几分,两腿无法控制地发软,就要跪不住。
他心里怕极了,这番言论,属实有些完弄文字,裴司南若不答应,或是干脆被拱了火勃然大怒,他根本一点退路都没有。
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林萧软了眼神,满眼哀求地望着裴司南:“行、行吗?”
裴司南在他的目光冷笑了一声:“教责训勉,皆听我之言?你这话,不觉得可笑?”
林萧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天都要塌了。
过了一会儿,裴司南将目光挪开,不去看他:“不过,我给你个机会,只是有个条件。”
仿若垂死之人拽住了救命稻草,林萧颤着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我答应。”
“别答应得那么快。”裴司南目光寻了寻,折下一截树藤,手一捋将表层清了干净,在空中试着挥了两下,才递到林萧跟前。
林萧听着那嗖嗖的破空声寒毛都立起来了,再看那近在咫尺的树藤,更是满心畏惧。
裴司南:“今日天色晚了,你且回去想想,若下定了决心,明日此时带着它来找我。若是改了主意,也没关系,我之前的话依然作数,裴府并不赶你。”
“我的条件是——”
裴司南看着林萧的眼睛。
“在你身上,打断它,不计数目。”